屠炎还是踏进了偏殿,苏越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她压下喉间翻滚的血气,伏首行礼。
苏越试图引煞入体的行径,瞒不过一直暗中关注她的父亲。
他左右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和一旁正欲要喂药的苏阎,暗暗点头。
随后坐到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三个字:“换一个。”
苏越茫然抬眼。
“本座在凡间寻了个根骨上佳的童女,十岁,水木双灵根,天生通明剑心。”魔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明日,你夺了她的舍。往后百年,你便是她。”
苏阎开口疑惑:“父亲,夺舍乃逆天禁术,且需至少魔婴修为才能施为,小妹如今……”
“本座亲自为她护法,以神魂代受反噬,”魔尊干脆道。
一切他想好了。
随后望着苏越,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功法、资源、修行,你要什么,本座给什么。只一条,往后听话些。”
他到底是心软了,听到女儿走火入魔还是坐不住。
苏越回望魔尊,他没有询问,语气不容置喙,就像从前他决意灭人满门、屠戮一城时那样,理所当然,毫无波澜。
“我不要。”她果断拒绝。
魔尊眯起眼:“你不要?你这个破身子没有修行的可能,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对,我不要,那是别人的命,别人的身子。我占了,她怎么办?她的父母亲人怎么办?”苏越抬起头,与父亲眼神对视,语气坚定。
“蝼蚁罢了。本座赐她全家一场富贵,保他们三世安康。一具皮囊换一族气运,是他们造化。”魔尊嗤笑。
“那是杀人!”少女忍无可忍。
“杀人?”魔尊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竟低笑起来。
“苏越,你以为冥河宗这三万里疆域,是念佛念来的?你以为如今的地位,魔尊的称号,是天上掉的?”
他深深地看向苏越,眼神里只有无尽的嗜血厮杀:“女儿,你不会真的以为冥河,当真流淌的是河水吧?从前念你小,可经过这番劫难,你也该明白,魔宫每一块砖,都沁着人血。本座麾下每一个魔将,都背着万千亡魂。”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魔道便是如此。不杀人,人就杀你。不夺资源,便等着被夺。想干干净净活着?躺回棺材里去,那儿最干净。”
刻骨的寒意直入骨髓,苏越知道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她自幼见过刑堂抽魂炼魄,见过魔将血洗敌对宗门,甚至……见过父亲亲手捏碎一个婴孩的头颅,只因那孩子是仇敌转世。
苏越也被吓得昏睡七天七夜,之后屠炎做什么事都会背着她,手上鲜血未曾少过。
她喉咙里哽着什么东西,吐不出,咽不下。
她不知道以何立场去质问自己的父亲,自己也生活在这个环境中,呼吸的每一口灵气,都沾着那些人的怨咒。
“父亲,我曾听过凡间有僧人讲因果。杀人者,终要偿命。夺人气运者,必遭反噬。我不想……不想您和兄长师姐,日后也受因果所害。”
苏越并没有那些假惺惺的大道理,去劝魔返正,她有私心,只想一家人在一起,安好团聚。
魔尊似乎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因果?本座全族被屠戮时,天道在哪?本座被抽魂炼器时,轮回何存?苏越,你记住,在这魔道,活下来的,就是因果。”
说完,转身离去,声音冰冷如铁:“三日后夺舍。不换,本座替你换。”
“我不换!”
苏越猛地站起,眼前阵阵发黑,大声喊出来:“我就算死,也绝不用别人的身子苟活!父亲,您若真疼我,就听我一次,少造杀孽,少结仇怨,我们好好活着不行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苦苦哀求。
魔尊停在门口,没回头,良久,他才淡淡道:“好好活着?行啊。等你哪天修为高过本座,坐上这魔尊之位,你想让冥河宗全员吃斋念佛,都随你。”
“但现在……”他侧过脸,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弱者,没资格谈条件。”
苏越被气的两眼一昏,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偏室里多了三个人。
两位气息高深莫测的魔医收针,苏阎静候一旁,神色关切。
魔尊立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不语。
“如何?”苏阎问。
为首的魔医躬身,声音发颤:“禀阎君,尊上,郡主生机损耗过剧,魂体与肉身排斥愈烈。依属下推断至多,还剩一月可活。”
焚火正时进来,闻言玉碗坠地,药汁四溅。
苏阎赶忙询问:“若夺舍呢,换个身躯,可否还能续命?”
魔医摇摇头:“万万不可,神魂本就排斥肉身,虚弱易碎,若再换躯壳,只会消逝更快。”
魔尊没说话,半晌,挥了挥手,魔医如蒙大赦,躬身退去。
苏越看着父亲坚挺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离开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一言不发,站了三天三夜。
“爹爹。”她轻声唤。
魔尊肩背微震。
“对不起。”苏越眼泪掉了下来,“女儿总是让您失望。”
让你一次次承受离别。
魔尊缓缓转身,他走到榻边,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最终他只说,“好好歇着,本座去去就回。”
“您去哪?”
“杀人。凌霄宗镇族法宝里有着一株九转还魂草,能续元魂三百年。本座去取。”屠炎顿时眼神犀利,杀意逼现。
苏越慌忙抓住他袖角,“父亲!别去!凌霄宗如今是正道魁首,化神修士不下十人,您孤身去太危险!女儿不值得!”
“你值得。你放心,有父亲在,你就不会死。”魔尊抽回袖子,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安抚。
苏阎上前一步:“父亲,你我一同去,便是大罗神仙来,也能撕开一道口子。”
“好小子。”屠炎赞赏夸道,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他要做些准备。
并非宗门大战,自然不能叫众弟子们,只能单打独斗。
苏阎也追上,末了转身丢下一句:“等我回来。”
一旁呆滞的焚火似乎是被触动,她有些怨恨地看向苏越:“师妹,你当真要看着师父师兄送死吗?”
苏越自是不愿,想上前去阻拦。
焚火摇头:“他们为你续命之心,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拦,只有你可以修炼,真正能活下,他们才会歇了送死的心。”
她从空中取出一物,一卷漆黑如夜的骨简,简身缠绕着血色咒纹,隐隐有凄厉哀嚎从中渗出。
“小妹,这是师父所修的《太上忘情录》——魔道邪术,无情道至高法典,以凡人之躯,强开仙门的功法。”
苏越愣神。
“此功不修灵气,不铸丹田,以七情六欲为薪柴,以红尘劫难为炉火,凡人可修,但修者需历经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等八苦劫难,在幻境中受尽轮回折磨。但凡在劫中生出一丝死志,立时魂飞魄散。”焚火缓缓道之。
问道:“你要修吗?”
苏越看着那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简,良久,伸手接过。
“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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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苏阎出行前,突然听到偏殿传来凄厉至极的惨叫。
是苏越的声音。
苏阎呼吸一窒,立时闪现破门而入。
榻上,苏越蜷缩成一团,浑身痉挛,七窍不断渗出黑色污血。她双手死死抠着心口,指甲翻裂,血肉模糊,她在极致忍耐痛苦,还是忍不住的发出痛苦的声音。
而焚火跪在一旁,双手结印,形成阵法,法印慢慢形成,困少女于中心,不能动弹,但凡有人去打断,会让阵中人形神俱灭。
“你在做什么?!”苏阎暴怒,一掌将焚火轰飞。
焚火撞碎玉屏,呕血不止,却笑出来:“师兄,她在修无情道啊。“
苏阎心神一震:“师父修的……无情道?”
随后红着眼睛质问:“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让她修行此功法!!”
焚火吐出一口血:“她自己选的,你们不是最清楚,能让凡人修行短时间修行,只有这部功法吗?”
“那你知不知道,她会死的,此功凡人修行,十死无生,师父都是天玄倒逆之后重新修行才成功的。”
巨大疼痛中的苏越艰难抬起头,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兄长,是我自己选的,护好、师姐。”
随后堕入无尽梦魇中。
魂体颤动,感受到苏越本命灯晃动的屠炎,立刻赶回冥河宗。
见此一幕,他立刻聚起杀招,要一掌拍死焚火。
苏阎上前阻止,摇头:“父亲,阵法已成,此刻杀她必反噬小越!需您我护法,隔绝外扰,方有一线生机!”
他冷漠地望了一眼焚火,只当她是一个死人。
屠炎放下怒火,用巨大魔力笼罩整个魔宫,形成结界,震慑此处,一粒飞尘都被他掌握于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