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晟登基的前一夜。

沈越托着两盏酒，推开了他寝殿的门，青年坐在轮椅上，正如冷宫初见一样，静静的望着窗外。

女人身着素白衣裳，不施粉黛，长发被一根白玉簪绾起，步履平稳，明烛映着她柔情的侧颜，眉眼间是矜贵和锐利。

“你来了。”他语气平淡，只字不提周玄颐的事情。

他缓缓别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手中那方紫檀托盘上。

托盘里并排放着两把酒壶。一个是鎏金壶，一个是白玉壶。

“明日就要大婚，内廷司有点拿不准洞房时的合卺酒，于是我便来问问你的喜好。”沈越轻轻将杯盏放下。

明日是帝后大典，同样也是二人大婚，司仪早早备下流程，唯独在酒上犯了困难。

新帝是众所周知的瘫痪，从前太子时期就不胜酒力，如今身子骨差劲，也不知还能不能饮酒。

能饮，又可以承受几分醉意，无人敢过来触霉头。

“都可。“周玄晟又望向窗外的月色。

沈越找来一件织金细绒薄毯，轻轻地盖在男人身上。

“殿下，天寒地冻，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说完，沈越轻轻弯腰蹲在轮椅旁，将两杯酒递到周玄晟面前。

“暖暖身子罢了，其中有一份是高丽新进贡的果酒，据说味道沁甜，回韵悠长，别有一番滋味。”沈越轻轻道。

男人扫视过来，二人眼神交汇，他看着她良久。

才道：“今天太医诊断，我的时间并不多。”

“胡说，他们医术不行，殿下天人之姿，必会洪福齐天。”沈越避开他的视线，下意识反驳，可也知道，确实如此，眼前这位帝王的心气，一天比一天消散，连带着身体，呈强弩之末。

“所以，你为什么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沈越。”周玄晟接过其中一盏鎏金杯，里面醇厚的酒液流淌着，散发浓郁香气。

他露出几分嘲讽的笑容。

沈越其实一直都未曾在周玄晟暴露自己重生的秘密，说不心虚是假的，可如今被拆穿，更多是释然。

她稳住心神：“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随即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周玄晟。”

轮椅上的男人，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底是一抹深沉的、浓郁化不开的忧伤。

“就在刚刚。”

那样灼热的野心，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沈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示意周玄晟面前的酒杯：“既然认出来了，这杯酒，算我敬你，当年的毁约，是我对不住你。”

她没提家族的逼迫，也没提自己的身不由己，反正结果已然对其造成伤害，过去多年，于事无补。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你沈大小姐还是一贯孤傲，我对你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周玄晟死死攥紧手上的杯盏，额头青筋暴起。

沈越哑口无言，只能嗫嚅着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

“这酒，我非喝不可吗？”周玄晟收敛下情绪，眸子里隐约有泪光闪过，略带冰冷的问道。

沈越此时才反应过：“你觉得我在酒中下毒？”继续又问：“还是你觉得我会反，是不是？”

周玄晟笑了，这笑容很淡，还带着几分苦涩。

“我知道你拿了周玄颐的私兵和玉玺，纠集他残留的势力在皇宫附近蓄势待发，你现在，又想刻画之前老路，给我下药，然后为他报仇吗？你知道吗，但凡我手中的杯子落地，宫殿外的暗卫就会立刻把你射成筛子。”

沈越脸色骤变，随后又神色如常：“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为废帝报仇，我有何利可图？你若怀疑酒中有毒，那我便饮下自证清白！”

说着她就要去夺周玄晟手上的酒杯，哪想到蹲的太久，腿脚一麻，径直摔倒男人怀中。

男人确实极好的定性，一手将酒杯稳住，酒液体一滴不撒，另一只手将女人死死搂到自己怀中，几乎将近贪婪的轻嗅女人身上的味道。

在沈越看不到的角度上，男人极尽温柔，宛如捧着珍宝般。

他神情有些像哄小孩子一样，又故意掩饰将声音硬了几分：“你伙同太医院的人和之前内廷司的记录，伪造一个遗腹子的存在，是想学前汉吕后，扶持废帝幼子，垂帘听政？”

沈越并未承认，反而提起最近的朝廷局势：“严太傅为你起势，但是要求是娶她孙女为后，你拒绝了，加之周玄颐培养起来的寒门子弟，文官那边你行事阻力重重，夏秉成对你忠心耿耿不求回报，冒死为你夜夺宫门，但武将那里，没有玉玺兵权，渐失掌握，如今外敌虎视眈眈，朝廷内政却分庭抗礼，而殿下……却还要留着周玄颐一条命，你心软太过，注定后患无穷。“

“所以你要取而代之？”周玄晟听着，但并不恼怒，反而带着几分释然的微笑。

沈越沉默，即使到这个关头，她还是不愿意承认。

“那为何不换个选项，成为我的皇后，等我死后，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成全你。”周玄晟循循善诱之，又带着几分不自然：“你知道的，我对你，此心不变。”

他看着怀中乖巧安静的女人，心中升起几分无奈，算了，她想要什么，都给她好了。

沈越过半晌，才吐露几个字：“我不信。”

这条路看似更为稳妥，实则却是依附在周玄晟的宠爱中等待。

周玄晟确实爱她，也可能活不久，但“爱”和“承诺”在权力面前极不可靠。

万一他被其他势力影响？万一他为了稳定朝局，不得不纳其他妃嫔、甚至生下其他子嗣？

只要他活着，他就是唯一的权力源头，沈越始终受制于人，而她要的，是至高无上，独属自己一人的权杖。

废帝那边，已经是死人一个。

那些反臣，想要推翻新帝，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沈越肚中的遗腹子，就是最好的借口。

他们甚至都不在乎沈越是不是真的怀孕，一个孤女完全不足为惧，甚至自己都可以成为摄政王，权倾天下。

可沈越也会让它们知道，什么叫手段。

作为权利的器皿，不管九个月之后有没有孩童降世，她都有把握成为权利的唯一掌权者。

不就是斗吗？

这天下，男人坐得，女人为何坐不得？

“好。”周玄晟听懂了，也无需再问。

他轻声道：“沈越，我有三件事未曾后悔，一，当年心悦求娶你，二在冷宫没有随着折辱我的人一起烂掉，三就是今夜看你终于敢说出心之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