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李有德领着沈越,走在长长的宫廊上。
这条路沈越熟悉,正是周玄晟幽禁十年的冷宫,回廊幽深,两侧的木桩缠绕着素白纱,映着外头惨淡的月光。
越往里走,来到一处不起眼的花坛处,将其推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是一扇木门,漆色崭新,周围的泥土也是新鲜,似乎才造没多久。
李有德掏出钥匙,慎之又慎的打开木门,木门之后是几重铁门石门,可见关押之重要,生怕人跑出去。
在进去密室之际,李有德本欲跟随一起,他除了引路,也要监视二人,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李总管,我想与废帝独处片刻。”
“刘小姐,那自是不能……”李有德本想拒绝。
未料,沈越与他轻声耳语一句话,李有德顿时神色变幻莫测,只反问:“当真?”
“嗯。”
见眼前的女人神情冷漠坚定,李有德心中左右衡量,最后点头:“那你进去吧,一炷香时间,我在外面候着。”
沈越即可提起裙摆,踏入密室。
密室潮湿,带有一股子霉味,空间不大,入目就是一方石桌和木床,周遭未经打磨的青石,两侧点着蜡烛,一个人躺在木床上,走进就是浓郁的血腥掺杂着药味。
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胸口处裹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有暗红渗出来。
他瘦脱了形,脸颊凹陷,眼下乌青,脸色苍白无比,几乎透明,当她出现在密室门口时,那双眼睛骤然亮起,像濒死之人看见最后的光。
“沈越?”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是我。”
沈越高高在上,俯视着这个男人。
“你为何要帮他,他能给你的,我何尝又不能给你?”周玄颐艰难开口,眼中泪光闪烁,他觉得,他对沈越已经够好了。
沈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审视眼前这个男人,他胸前的伤口看着骇人,但是却没有致命,只是让人陷入假死状态,再施已银针止血,足以让周玄颐再苟活下半辈了。
周玄颐自顾自说着,像控诉一个负心之人:“后位,宠爱,甚至连朕这一颗心都悉数奉上,小越,你到底为何还要帮兄长,十年前,我们才是拜过天地的结发夫妻……”
“周玄颐,不要再演戏了,蕴仪是被你赐死的,还是最狠毒的鸠毒,死之前还让她神志丧失,疯癫无常,对吗。”沈越打断他的话,直接挑明问答:“你在掩饰什么?”
周玄颐脸色一僵,方才的深情褪去,眼底只剩阴鸷狠厉,嘴角勾起渗人的微笑:“看来你,猜到了。”
“你不是也猜到我失忆这件事吗?”沈越淡淡道,从怀中掏出那块四分五裂的玉佩,温润如玉,工匠曾经将其修补数次,可不知是主人离去,如今已是碎裂,修无可复。
聪明人对话,几个瞬息就能想明白所有的来龙去脉。
“呵,我大概猜到你失忆,婚后半年的记忆不完全,否则,你地狱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掉我。”
“看来,当年推我掉下悬崖之人,当真是你。”
周玄颐并不否认,反而阴测一笑,半是威胁:“你说,我那个兄长知道你就是沈越,你猜他会不会杀你,当年你可是狠心的弃他离去,不过,依照他心软的性子,你的后位肯定是保不住了。”
然后又惋惜道:“可惜啊,那么高的悬崖你究竟是怎样活下的,若不是我日夜观察你,还真以为你是厉鬼从地狱回来的,我们做个交易吧,告诉我你存活秘密,我为你保住后位……”
突然,他声音一顿,所有言语淹没在喉咙之中,一片玉石的碎片,直直抵到周玄颐的喉管,温热的血蔓延而出。
沈越冷冷道:“你没机会了。”
周玄颐赶忙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因动作起伏过大,牵扯到胸前的伤口,血液流淌的更快了。
濒死的寒意,让他又惧又怒,双目圆睁:“你怎敢……”
沈越漠然的看着床榻上的男人,不言语,心道他原本就伤势过重,想必再挣扎一会,就该死了吧。
清醒的看着自己流血而亡,也算为幼妹报仇了吧。
血越流越多,木床上的粗布被褥已被染红大半。
周玄颐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嗬嗬的杂音。
他快不行了。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眼睛,只剩下一点卑微哀求的恳求。
他拽住女人衣角:“是,是我对不住你,但……能不能放过宸妃和我的孩儿,跟兄长说,我愿意用私兵,玉玺换她们的安全。”
声音嘶哑的几乎让人听不清。
“好。”沈越点头,眼神悲悯,她没想到这个虚伪的男人居然临死前还有一份真心。
片刻后,确认男人死的透透,沈越才收回碎片,将其擦拭干净,用力过度导致自己掌心也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静谧的空间内,只剩下滴滴答答的声音。
血液浸透玉镯,唤醒沉睡的镯仙。
它看到眼前血腥的画面,小心翼翼的询问:“宿主,你恢复记忆了?”
沈越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这么利落的杀了他,不想知道当年真相吗?”
镯仙本以为今天会有一场坦白局,至少沈越一直追求的真相就在眼前,这个凶手还偏偏就是她曾用心辅佐的丈夫。
“不重要了,知道他是真凶就够了。”沈越用帕子擦拭身上的血迹,见怎么也擦不完,索性放弃,她本以为她会落泪,可结果是没有,她心中甚至没有波澜。
就连那句为什么,她都懒得问。
“倒是出乎意料,他居然还残留一份真心给自己的妻儿。”沈越因此,在周玄颐交代完事情后,给他一个解脱。
镯仙欲言又止,它最是清楚十年前的事情,又怕刺激沈越想起来,索性闭嘴。
它恢复沈越记忆时,特意隐去这段,不过,观沈越如今模样,也是猜到了真相如何。
她整理好衣襟和发髻,将李有德唤进来。
李有德进来就是看到废帝一副惨死样,心下不由得暗叹此女下手之狠,活生生捅死废帝,他并不好奇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恭敬行了行礼道:“殿下有姑娘辅佐,老奴们也尽可放心了。”
周玄晟过于心软,就连此时此刻就还恪守本心,不肯兄弟互相残杀,太后葬礼上,当着群臣的面上虽然结果了废帝,还是留有生机,命人偷偷医治关了起来。
李有德深知废帝秉性,只要活着一天,他就会卷土重来,皇位一天都坐不安稳。
所以刘月刚刚同他说会杀掉废帝,后果她来承担。
李总管虽十分诧异,可是解决掉这个麻烦他乐见其成,也免得惹火上身,答应了他们独自相处的要求。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下手这么狠。
“处理干净,好生安葬吧,若殿下问责,叫他来寻我。”
“……是。”李有德躬身,目送沈越离去。
见她独自走上台阶,身形笔直,月光倾斜下来,将这个背影拉直,李有德伺候历代皇帝良久,突然望而生畏。
这个女子,好像多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气质。
天,又要变了。
【真相】
1,
周玄颐最后闭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沈越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弱冠那年梅林的初次相遇,沈家大小姐就站在漫天飞雪之下,绽放的梅花竟无一朵有她惊艳。
那时她神情也是一如现在这样冷漠,矜贵,高不可攀,仿佛这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那是周玄颐第一次懂得,何为“惊艳”。
彼时,他在众皇子排行第七,生母只是一个小官女,偶然得幸伴君一侧,磋磨多年。
记忆中,母妃不是在怀孕,就是在怀孕的路上,十年间,生了五子三女,排掉夭折,成年的子女足足有五个,可即便这样能生,依旧撼动不了皇后太子的地位。
也并没有换来圣心垂怜,恩宠淡薄,无数次的生育只会换来皇帝偶尔一次召见,母妃甘之如饴,更加卖力的生育。
周文帝与轩辕皇后老夫少妻,恩爱异常,唯一嫡子周玄晟仅比他早诞生数日。
便是这区区几日,划开了云泥之别
周玄晟一落地便是太子,生辰举国同庆,生辰,加冠仪典隆重非凡,数次大赦天下。
父皇狂热的喜爱直接忽略掉晚几天出生的他,将一切最好的——名师大儒、治国韬略、肱股良朋,乃至整个天下的期望,亲手捧到兄长面前。
本来兄弟姐妹众多,分给周玄颐的关注少之又少,尤其生在太子的后面,所有光芒都好似被周玄晟夺走,没有人注意他,宛如这拥挤宫廷里一抹无声的影子。
同样的年纪,而他年及弱冠却仍是光头皇子,无爵无封,连出宫建府的资格,也被其他更得脸的兄弟轻易夺去。
他憎恶这宫里的每一个人,尤以周玄晟为最。
那日梅林初遇,惊鸿一瞥点燃了少年心底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想起自己无人问津的婚事,竟生出一股罕见的勇气,想上前攀谈。
可他还未举步,兄长的声音已先一步响起。
“小越。”
周玄晟唤得亲昵自然,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倾慕。
他们并肩而立,一个龙章凤姿,一个清艳绝伦,宛若天造地设。
本来冷若冰霜的女子也因为采撷而来的梅花露出浅浅的笑意,恍若寒梅破冰,叫人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