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之间,陈允的衣服被风吹得隆起,他好像更瘦了些。阳台上那盏小灯窸窸窣窣的光影打到他脸上,硬挺的轮廓更加清晰。
“如果我不希望你去,你就真不去啊?”
陈允愣了一下,点点头。
“啊——”
她突然用手蹦一下他的脑门,陈允猝不及防,着实吃了一痛。
“去,不仅要去,还要主动去接触市场。”林棠看向他,斩钉截铁道。
她将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捏捏他的肩膀。只是这肩膀肌肉硬鼓鼓的,试了几次也捏不下去。一时少了些鼓励的意味,倒像在揩他的油。
“我一个工程师,只会技术,市场跟我有什么关系。”陈允皱一皱眉摸着脑门,还没从刚才的玩笑中回过味来。
“怎么没关系,技术不要在市场中落地的吗?你不去了解市场,怎么懂需求?怎么做出好产品?”
见他依旧蒙圈,林棠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摇头道:
“慢慢悟吧,小伙子。”
偏偏陈允油盐不进,还揪着之前的话题不放,再次试探道:
“你就没有一点点,不希望我去?”
“啧,怎么会。”煞费她一番苦心,林棠语气已经有些不耐。手上要找点事做,说着便将那几盒空罐子拢起来。
咔嚓一声,铝罐像泄了气的皮球,中间顿时扁成了一张纸。
见她没明白自己话里的话,陈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有些窘迫,又不忘往旁边拉了她一下。
“小心……我来。”
趁着他弯腰下去捡盒子的空挡,林棠又突然开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故作思考状,吊人胃口,“我还是有一点点……”
又将两根手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手势。
“有一点点舍不得你。”
听了这话,陈允将最后一个空罐子放进塑料袋,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笑意,隐在夜色里,没人察觉。
他满意了,像小孩讨到了糖。
“你觉得对的事,不管任何人说什么,都一定要去做。”她手上用力握一握紧,稳住他摇晃的心,“是任何人。”
林棠突然想到了大嫂,想起她的沉默和失落,她的梦想还没开始生长,就已经折弯了。
她是为了谁?又有谁会在乎她?
回过头来定睛一看,陈允眼中竟有闪烁的光,她不禁窃笑。
不知道是不是泪,但她知道——
小样!这招攻心计,还不把你拿下!苟富贵,勿相忘。以后成功了,我可是你低谷期的贵人。
知遇之恩是否当涌泉相报?
不知是盛夏夜的晚风太惬意,还是酒劲漫上来了,她再说几句话竟有些昏昏欲睡。
睡就睡吧,也不怕,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个人,一定会稳稳接住她。
晚上纵情饮酒,白天自然也无心工作。当下的线索似是而非,事业规划又尚未成型,所有的东西像一团乱麻搅合在一起。
林棠对着日历细数。
这热死人的夏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最难耐的是,任她手里的笔转得飞起,也等不到张德胜一个电话。
反倒是陈允最近比较闲。
他此前已经向单位提了离职,手头上的工作也接近收尾。除了站好最后一班岗外,离别在即,宿舍里的个人物品也要腾出来了。
他刚刚洗了澡,从浴室出来,毛巾还挂在脖子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将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有的丢进垃圾桶,有的堆放在一边。
打开衣柜,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衣架晃荡着。几套常换洗的衣服往行李箱一塞,工具书放满另外一边,看着似乎还有空余。
几年的工作时间,只留下这些东西可以带走。
“哥,你真要走啊?”
杨晖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对于陈允要离职这件事的震撼程度,不亚于听说自己明天要升厂长。
“嗯。”陈允点点头,默默地将箱子内侧的拉链拉好。
“不是,为什么呀?”
陈允脑海中突然浮现林棠教育他的样子,凭空笑了一下。
“技术岗干了这么久,我也想出去看看。”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杨晖。
“这是我的工作笔记,以后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在里面翻翻,应该都能解决。实在不行,就打电话问我。”
杨晖颤抖着手接过这本武林秘籍,又绕回到陈允身边,嘴里不住地嘟囔着:
“你真想好了?去那种私人的厂子,老板一不高兴了,说开人就开人,有什么好?再想回来,可就难啦。”
“嗯,想好了。”陈允看他一眼,又低头去收拾东西了。
虽然仍旧不解,他还是拍拍陈允的肩,没再说什么。
“陈允,有人找。”
陈允抬眼看向窗外,放下手上的活下了楼。刚刚还在心里想着的人,现在就出现在眼前。
林棠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想着一个人的烦恼分给两个人,就能变成一半。陪我散散步吧。”
这里地势高,又靠近郊外,在雨过天晴的时候总能看见星星。在面前的一级台阶上放眼望去,厂房和宿舍星罗棋布,近在眼前。
“这间房子是干什么的?”林棠突然指向远处的一个红砖建筑。
“模具是从这里制造出来,再送这里装配,最后是质量控制,检测。”
陈允走在前面,手指从一个点指向另一个点,逐渐连成一道生产线,如数家珍。林棠却在一处突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