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话西游》的上部月光宝盒,即便单独来看,内容也已足够丰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密集的笑料,精彩的群像,足以让文化宫放映厅里的观众们沉浸其中,无疑已值回票价。然而,影片中流淌的那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部周星驰电影的、淡淡的文艺片气质,以及叙事背后若隐若现的悲情底色,却让大部分抱着看爆笑喜剧期待的观众感到些许不适和困惑。
这种“不同”,或许正是它此刻遇冷的原因。
散场后,孟隔云直至牵着“小孟隔云”的手,走出文化宫灯光渐熄的大门,外面空气冰凉清新,她忍不住深深呼吸,只是心头沉闷,脸上仍没有半分笑意,只余一层更深的茫然,整个人如同被夜色完全吞没。
被她牵着的小家伙异常安静,仰着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地盯着她看。
孟隔云停下脚步,蹲下身,与她平视,轻声问:“你喜欢这部电影吗?”
“小孟隔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喜欢呢?”她追问。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用稚嫩而肯定的语气说:“因为我喜欢他呀。” 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是他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天真的话语却令她微微一怔。
“你不喜欢吗?”小女孩反问,眼神清澈见底。
孟隔云笑了笑,那笑容似有些飘忽:“我也喜欢。”
“但你刚才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笑。”
“我只是没有找到我想找的答案,”孟隔云轻声解释,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但电影本身,我很喜欢。”
她是喜欢的。并且,她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期待着下部,那种渴望几乎化作一种焦灼的执念。
然而,小城终究辜负了她的期待。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十几天,每天都会留意报纸上关于工人文化宫节目安排的边角框,却始终没有等到《大话西游之大圣娶亲》的任何消息,她只好再打电话去文化宫询问,得到的却是令她心凉的回复:下部确定不会引进了,不仅小城不会,全省都不会上映,只有北京、上海、深圳等极少数大城市会有小规模、短周期的排片。
“这电影上部在全国各地票房都不好,下部也就没有几家影院敢上,就算在大城市也放不了几天的。”
孟隔云听得一颗心坠入了冰窖,所有的侥幸都荡然无存。她几乎是立刻向孟昕和林攸然提出,要请假回深圳一趟。
“怎么突然要回深圳?是出什么事了吗?”他们自然关切的询问。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荒谬的难以开口。
难道能告诉他们,自己打算连夜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跨越省界,只为去看一场可能根本赶不上的电影?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惊愕不解的眼神,以及那句“是不是疯了”的疑问。
她疯了吗?或许吧,但她顾不得了。
那个答案,他想要借助电影倾述的话语,一定就在下部里,她必须去找到它。
……
几天后,孟隔云从深圳回来了。
回来的她,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变得异常沉默寡言,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郁的、化不开的郁郁寡欢之中。虽然以往每次从深圳回来,她总会情绪低落一阵,但这一次,近乎是失魂落魄。
林攸然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小云,你还好吧?”
她摇摇头,幅度轻微,不知是在说“没事”,还是“不好”,只是扯着嘴角都显得有些勉强。
林攸然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柔声道:“店里最近不忙,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操心工作了。”
骤然卸下工作的负担,巨大的空虚感反而令她更加无所适从。于是,她更长时间地待在影像店里,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无言的消耗着时间。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国语版的《国产凌凌漆》。工作日的下午,店里仍聚集着不少年轻人,这部带着黑色幽默的特工片很受欢迎,观众间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唯独孟隔云,依旧安静地靠在墙边,不声不响。
画面一转,是一袭白西装的凌凌漆坐在钢琴前,自弹自唱。
国语版配的是张学友的《秋意浓》,当前奏那哀婉缠绵的音符接连响起时,孟隔云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前倏然浮现出1990年离港前不久,那辆狭小的计程车后座空间里,沉默中,彼此各怀心事,压抑而暗流涌动。
“阿云,你真的只去两个月,对吗?”
“那有没有可能提前回来?”
“两个月……我等你。”
那时,计程车的电台里,幽幽播放的,正是这首的粤语版《李香兰》。
怎么会有一首歌,能如此这般如泣如诉,悲伤而情深,听得她心口闷痛,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某一个瞬间,她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安,却刻意忽略,装作若无其事。
她睁开双眼时,屏幕上,歌曲正唱到激越凄怆的高潮——
“……怨只怨人在风中,聚散都不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