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孟澜的出生,是这个小家庭水到渠成的喜悦。
等到新生儿稳定,弟弟被接回了家,他们家,也终于完整了。
被搁置进婴儿床,小家伙闭着眼,呼吸清浅的睡着。林攸然和孟昕站在几步之外,生怕吵着小婴儿,彼此只敢低声絮语,讨论着孩子的眉眼像谁。孟隔云趴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柔软的胎发。
这温馨圆满的场景,曾是她穿越前幸福的日常,也曾是她穿越时空后最渴望的梦。
门口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小孟隔云蹒跚着跑进来,踮起脚尖,睁着一双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床里的小不点。孟隔云将她轻轻抱起,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小家伙似乎感应到姐姐的注视,忽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懵懂地对上视线。一瞬间,两个小人儿都咯咯地笑了起来,纯净的笑声彼此相撞,生出整间卧室最奇妙的回响。
可就在这满室温馨中,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悲伤,却像悄无声息的潮水,漫过了她的心头。
欣喜和思念渐渐落潮,心底失落的空洞无所遁形。
她凝视着默契嬉笑的姐弟俩,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她和至亲共有的记忆,可现在,可在这个时空里,这些记忆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在这一刻,孟隔云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心存侥幸的人,也是一个习惯回避内心、回避现实的人。
就如同此时此刻心里泛起的酸楚,她很想否认,很想回避这个念头,但它一旦浮现,便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绪,带来一片无声的荒凉。
……
1994年,万众瞩目的香港影坛,“双周一成”的格局起伏更迭。
周星驰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这一年,他只推出了三部电影。其中,《国产凌凌漆》的导演栏后,终于正式署上了他的名字。三部作品票房皆不俗,却中断了他蝉联四年票房年冠的传奇,被成龙、周润发重新追赶上来。
但他似乎已不在意这些浮名,他成立了属于自己的电影公司,意气风发地与刘镇伟携手,着手准备开拍创业之作。
影像店里,老板的视线从摊开的报纸上移开,上抬,望向正靠着墙、面对电视屏幕的孟隔云。
屏幕画面光影流动,正在播放一部热闹的僵尸片,但他觉得,她只是在发呆,目光并无焦点,早已穿过了屏幕,不知落在了何处。
他收回视线,看回报纸上。
那上面大版面报道着香港明星周星驰与西安电影制片厂深度合作,正在宁夏银川拍摄自己公司创业作的消息。
“香港回归在即,与内地合作真是越来越多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
当然,老板早已不再问她要不要去探班。上海都不去,何况条件更为艰苦的宁夏戈壁滩?况且这新闻已登了有些日子了,她毫无反应,答案不言自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她头顶正上方那幅巨大的、带着签名的《赌圣》海报,心中莫名有些怅惘。
一阵紧张又显喧闹的满足笑声过后,林正英的僵尸片播完了,客人稀稀拉拉的散去,只租走一半带子。恐怖片受众始终有限,他并不意外。
送走客人,孟隔云站起身,准备租一部合家欢贺岁片,带回孟家晚饭时当背景音正好。
老板帮她装好带子,余光瞥见她视线落在了柜台那份报纸的娱乐版上,正盯着那则旧新闻上。
“这新闻,你早看过了吧?”
孟隔云点点头。
“哎,我说,星爷当演员不是挺好的嘛?已经足够一个人名利双收了,结果他没两年又想当导演,现在更好,直接自己开公司当老板了。”老板摇摇头,很是不理解,“当老板多累啊,管人管钱管发行,要操心那么多事,还要承担更大风险,何苦呢?”
孟隔云的目光仍停留在报纸新闻上,略微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大概是因为有想借电影表达的东西吧……自己做老板,才能决定拍什么,怎么拍,掌握从头至尾所有的话语权。”
“那他想表达什么?”老板好奇追问。
孟隔云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迷茫和挫败:“我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呢?
自从离开香港,她就离他的世界越来越远。他的处境、他的野心、他内心想要诉说的东西,她早已无从窥探,连模糊的轮廓都触摸不到。
他们之间,遥隔云端。
老板笑道:“要我说啊,可能也就是图个自在。自己当了老板,成了话事人,就不用太看别人脸色,也不用太在意旁人嚼什么舌根了。”
孟隔云闻言怔了一下,没有接话,也没有明显的反应,但她明白言外之意。
随着他在香港影坛的地位越来越高,围绕他的非议也从未停歇。“控制欲强”、“难合作”、“太上演员”……种种标签被贴在他身上。他对作品的偏执远超一个演员的本分,深度介入导演工作,当了导演,又试图掌控全局。尽管他本人从未公开回应,只沉浸于创作,仿佛外界喧嚣与他无关。
可是……那些批评的声音,真的能对他毫无影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