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给。”老板的声音适时响起,人已在她身后。
孟隔云仓促扭过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平复住情绪,整理气息,才回过身。
老板递过来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她接过,浅浅抿了一口,稍稍压下了那阵涌上来的哽咽感,复又拧紧瓶盖。
老板搬了张小凳坐在她旁边,看着屏幕上搞笑的片段,笑道:“不是吧,这么好笑的电影,都没见你笑一下,小周,你的笑点现在是越来越高了呀。”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仍有些游离地望着屏幕,轻声转移了话题:“老板,《大话西游》的录像带,什么时候能到?”
“大概还得等个把月吧,港版会快一些,但台版那边配音发行了这边才能进货,到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老板回答说。
孟隔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的人生,总是陷入一场又一场的等待。无望的等待,或许,他也是吗?
又过了一段日子,老板拨通了孟隔云家的电话,等待许久的那套录像带,到了。
匆匆赶到影像店时,里面已经聚了好些闻讯而来的熟客,想必也都是看了上部苦等结局的人。
两部电影,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长,配合着的黄澄辽阔的沙漠色调和低回悲怆的配乐,显得电影竟如此苍凉孤寂。
年纪尚小的观众理解不了复杂的剧情和人物情感,不免感到困惑,而一些年纪稍长、经历过些世事的人,却不可抑制地红了眼眶,默默流泪。
唯有将上下两部连在一起,这个关于时空、宿命、爱情与牺牲的故事,其内核的荒诞、无奈与深刻悲凉,才真正完整地呈现出来,沉重的令人窒息。
放映结束,人渐渐散去。
老板一边收拾着带子,一边忍不住问她:“真是想不通,星爷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公司的开山之作里,讲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他明明最擅长、最卖座的是喜剧啊。”
孟隔云的视线仍停留在已是一片雪花的屏幕上:“这大概……就是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吧。”
“是什么?”老板追问。
是什么呢?
那一刻,孟隔云想起了从深圳回来的那列火车上,自己彻夜流泪,泪湿枕巾,事实上,自电影院离开后,就未曾停过。
当我在看电影的时候,看的究竟是什么?
我在看你。
我在看你的心。
我在看……你通过这荒诞悲情的故事,是否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她从那悲喜交织的三个小时里,读出了什么?
她读出了那看似嬉闹的多角恋情背后,是一个关于错位人生与永恒失去的宿命议题。她读出了他深埋其中的、那份沉重而绝望的情感,读出了他的求而不得,读出了他那无法与外人道的痛苦与孤独。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世间之苦,仿佛都浓缩于此。
像是从无尽思绪中缓缓抽身,她这时才回答老板的问题:“他想要表达的,想要对某个人诉说的……是他的情感,他的心境,以及……”
“以及?”
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以及他的痛苦。”
他很痛苦,她明明那么清楚。
……
回到孟家时,夕阳余晖尽抽离,客厅灯光明亮,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气。
孟隔云刚踏进大门,就被系着围裙的林攸然笑着招呼:“小云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了。”
孟昕正好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鲈鱼豆腐汤从厨房出来,小心地摆放在桌子中央,一整桌的饭菜都上齐了,满满当当。
小孟隔云和摇摇晃晃的孟澜也已经乖乖坐在了自己的专属小椅子上。
她看着眼前围坐一桌的四口之家,看着父母温暖的笑容,看着两个小家伙稚嫩可爱的脸庞,眼眶骤然一热,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但那情绪并非伤感,也绝不是瞬间才有,等它逐渐冷却沉淀下来,化作无比清晰的决定。
是啊,他们已经足够完整了。
她分明早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