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府的喜宴办得实在冷清。

三十张桌子勉强坐满了，添座置到廊下，可桌面上摆的酒算不上好，菜色也寻常。宾客们倒也不在意，来庆王府喝喜酒，图的本来也不是酒菜。有人在猜新娘的盖头底下是什么模样，有人在笑庆王这把年纪还能娶到晋阳侯的女儿，可真是不容易。角落里一个醉客歪靠在柱子上，举着杯子晃了晃，自言自语似的说，“这排场......还不如去年礼部侍郎家娶媳妇呢。”

旁边的人肘了他一下，压着声，“你懂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招摇。”

“哪种时候？”

“被皇帝想起来的时候。”

那醉客嗤笑一声，仰头把酒灌了，也没再追问。

正厅里觥筹交错，笑声和酒气混在一起，蒸得人面颊发烫。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忽然重新坐在人群里，那才奇怪。所以当主位上那把椅子空了的时候，没有人觉得不对。

谢怀江举着杯，眼风扫过主位时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才慢慢饮尽，然后起身离席。

穿过花厅，拐过回廊，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走到书房门前时，他停下来，理了理衣襟，才抬手叩门。

庆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谢怀江推门而入，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前尺把远的地方，庆王就坐在光的边沿，半张脸被烛火照着，半张脸则浸在阴影里，嘴角弯着，像笑又不像。

谢怀江站在门槛内，看了庆王片刻，才拱了拱手，“不知庆王将老朽叫来，所为何事……”

庆王没有答，只将手边那叠折子往前推了推。阴影从案面蔓延过来，一寸一寸爬上他花白的鬓角，脸上的笑意还在，可被那层暗一罩，便显得可怖。

“岳丈大人，这些弹劾你的折子，小婿都替你压住了。”

谢怀江连忙上前，一把接过后，躬弯了背，“多谢庆王。”

庆王起身虚虚扶了他一把，脸上的笑意堆得恰到好处，“今日我才与玉瑶妹妹成了亲，岳父大人还如此见外，这叫小婿如何自处。”

“如此，那就多谢.......贤婿。”

庆王如愿笑了起来，脸颊还带了几分未褪的酒意，但那双眼珠子抬起来的时候，里面却毫无温度。

“可是岳父大人，”庆王眼里精光闪烁，“小婿权力有限，压不了太久。”

谢怀江注视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他认识庆王二十多年了，那双眼里像积了一层旧泥沙，什么也翻不起来。

十八年前，庆王前正妃一家被诛的圣旨下来时，他也在朝堂上。那时候他还年轻，站在末排，远远看着庆王跪在御前，一言不发。

散朝后他往外走，在宫门口撞见庆王从另一条甬道出来。他没来得及躲，不得已迎面对上了。那张被泪水泡过又干透的脸，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偶，沉沉地压在他脑子里这许多年。

有人跟他说，“庆王被赶出京城了，这下算是废了。”

他当时也觉得，是啊，废了。一个连自己的正妃都保不住的皇子，还能有什么出息？

可十八年后的今夜，他站在庆王对面，看着同一张脸，忽然觉得当年那句话说得太早了。

“说到底，御史台那几个人都是受了林霄的驱使，翻来覆去就会用些旧账诬告我，”谢怀江将折子放回案上，端起茶盏，“再说林霄尚在狱中，只要有贤婿在，我就什么都不用怕。”

庆王没有接话，低头去看茶汤里沉沉浮浮的一片叶子，看了很久，才啜了一口，“皇上指明我来侦办林霄的案子，我总不能负了皇恩。”

“可那林霄一日不死，就定有人睡不着觉，”他抬起眼，慢悠悠地开口，“这个人，不会是岳父大人吧？”

谢怀江端茶的手顿了一瞬，杯盖搁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忠孝两难全啊，这叫小婿好生难办，”庆王把茶盏放下，“况且这一次也不一定是林霄，据说云阙关那个姓周的守将落水之前，有人见过他和一个女人说过话。不过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死无对证，”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岳父放心，既然玉瑶嫁给了我，谢家的事便是我的事。”

“那当然，那当然。”谢怀江机械地赔笑着。

“以后还要岳父多照拂。我离朝多年，朝中人事生疏，少不得要岳父替我引荐。”

“自然，那是自然。”

谢怀江忽然想起皇帝这道旨意下来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猜，为什么是庆王？一个被冷落了十八年的老亲王，为什么偏偏在林霄贪腐案查不下去的时候被召回京？

他那时也猜过。可猜归猜，他几乎是在那道旨意落地的同时，就做好了把玉瑶嫁过去的打算。哪怕庆王几次推辞，他也最后把这桩婚事给磨成了。

嫁一个女儿，换一个替他挡刀的人，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落了一截灰，无声无息地塌在灯盏里。

庆王起身，掸了掸衣摆，笑了笑，“如此良辰美景，小婿也不忍佳人等我太久，先行一步。”

谢怀江连忙起身，“是我误了贤婿的良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