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味是地窖里唯一醒着的东西。
苦涩的味道和潮气混在一起,缭绕不散。地窖里很暗,火光只够照亮顾锁寒半张脸,白气从他头顶飘过去,散进黑暗里就再看不见了。
哑奴蹲在墙角,用断臂夹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栖霜没空留意他,只低头专心添着柴火。
火光幽幽,她开始忧虑起能不能用这草药能换回顾锁寒的命。万一不能,她该去哪里为林秦素寻找证据?可万一他醒了,翻脸不认账,她又该怎么办。火堆忽然噼啪响了一声,炸出几个火星,连带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她目光散散,只盼那簇火能烧掉她脑子里那些纷乱。
哑奴又划了几下,末了用树枝戳了戳栖霜的脚踝。栖霜被戳得一惊,缩了一下腿,回过头去看他。哑奴咿咿呀呀说了半天,栖霜才顺着他的断臂看过去,发现地上那几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是字。
可光线太暗,她眯起眼,正要凑近。
顾锁寒忽然咳了一声。
栖霜连忙转回头去看。他还没睁眼,像是刚才那一声咳嗽已经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尽了,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着。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走上前把耳朵贴过去,等了一会儿,才又感觉到一丝温热的吐息。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温度还是烫得骇人。
“顾锁寒,”她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再不醒过来我可就跑了。”
面前那人却依旧紧闭着眼,睫毛纹丝不动。
一旁的瓦罐盖子突然被热气顶起来,噗的一声,溅出一点药汁,在地面洇开一小滩,像块褐色的疤。
她被那声响拽回了神思,侧过头看过去,原来药已煎好,连忙把瓦罐从火堆上端开,用布垫着倒了一碗。药汁冒着热气,她低头吹了几下,才端着碗回到顾锁寒身边。
碗沿压进他嘴角,可药汁刚灌进去,就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揩了那道水痕,又灌了一口,还是没灌进他嘴里。她把碗搁下,静静凝视他的脸。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他还昏睡着。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捏开他的嘴,碗沿送进去,药汁顺着齿缝流进去,停在他的喉口。她又灌了一口,药汁在喉口汇了一小洼。她正要松手,他却突然咳了一声,将药汁缓缓咽下去了。
她愣了一下,又捏开他的嘴,把剩下的药汁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火堆里的柴又响了一声,火星溅在泥地上,渐渐熄灭。她心虚地抽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顾锁寒下颌骨的硬度。哑奴蹲在墙角,火光映着他脸上交错的疤痕,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过来看。
栖霜这才想起之前哑奴好像在地上画了什么,便朝那边走去。正要蹲下去看,瓦罐盖子忽然从罐口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惊得一跳,转身去捡。等把盖子搁回罐口,再回头看时,地上那几道划痕上多了一个鞋印。
是她刚才转身时不小心踩的。
她无比懊恼,用手指沿着那些歪扭的笔画虚虚描了一遍,可鞋印碾碎了两三个字,实在无从认起。她又凑近了一些,最后认出最左边像是半个偏旁,右边露出半个字,像是“行”,后面那个字清楚些,是“抓”,再后面像是一个“我”。
“……行……抓我?”她转头看向哑奴,“你刚才写的是什么?”
哑奴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成词句,断臂也跟着抬了几下,像是想指什么方向,又像是想比划什么。似乎看出栖霜脸上疑惑的神色,他急急地又“唔”了两声,断臂朝栖霜的方向摆了摆,像是在说“你”或者“你的”。
可他比划半天,栖霜也没理解他的意思,正欲追问,身后却忽然传来动静。
“……吵死了。”
她霍然转身,顾锁寒已经睁开了眼。
激动在眼底闪了一瞬,她朝他跑了两步,又突然钉在原地,硬邦邦地说道,“醒了就别装死。”
顾锁寒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没有力气。他听过栖霜很多种声音,质问的、试探的、压着怒气的、极力保持镇定的,唯独没听过这种......
嗔怪。
他看着她,目光还是散的,闲闲掠过她额角擦破的皮、指节上裂开的伤口、衣摆上干了的泥浆和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她像是走了很长的路,还摔过不止一次。
那束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会儿,里面的涣散一点一点收拢起来,最终沉沉落在她的伤口上。
“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不自觉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因为隔得近,瞳仁里映出了他的轮廓。
顾锁寒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痒痒的,可他习惯性地把那股异样压了下去,“你这是......为了救我弄伤了?”
栖霜这才意识到他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伤,把手缩了回去,搁在膝上,“没有啊。”
他黑漆漆的眼追着她的,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怎么记得离开尼姑庵的时候,你手上还没有这些伤。”
她心虚抬眼,正好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他从前的目光总是隔着茫茫寒意,如今却过分直白地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忘了如何伪装。她被那束目光烫了一下,别开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掠过哑奴蹲着的那个墙角,可那里空了。
“......哑奴呢?”她愣了一下,又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刚才还在那里。”
顾锁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只有一点烧过的柴灰。他疑惑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哑奴?”
“就是一个没有手,不能说话的人,昨晚你晕倒时忽然出现在地窖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栖霜停了一下,“我是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轻眯了一下眼,像野兽在暗处敛起瞳孔,把光收窄成一条线。栖霜见过很多次这个表情,在侯府、在佛堂、在每次他要说什么又不能全说的时候,他的眼睛先动,像是把话在脑中过了一道,挑拣出能说的那部分才放出来。
“......我把他救了。他受了很多伤,没有地方去,就一直跟着我。”
注意到栖霜仍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顾锁寒又开口,“你认识他?”声音在问,语气却像是已经有了答案。
“他帮过我,”栖霜移了目光,逆着火光的眉眼看不分明,“你既醒了,那证据在哪里?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顾锁寒慢慢直起身子,靠在墙上,火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落回暗处,“证据不在我身上。”
“那在哪里?”
“我藏起来了,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栖霜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片冰凉。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把暗影投进他们中间。
“什么叫还不能告诉我?”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