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摇晃,光在青砖上碎成一地细软的明暗。谢怀江走出去几步,脚步慢下来,目送着庆王那臃肿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墙,慢慢没入夜色里,眼底那点笑意才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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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在府邸东边。
廊下的红绸垂在风里不动,喜烛的光从窗缝透出来,在纸窗上暖成一团。庆王推门进去的时候,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了床上等着的人。
喜帐垂着,金线绣的鸳鸯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羽。谢玉瑶歪在枕上,盖头还覆着,底下露出一截下颌,白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均匀的呼吸声铺天盖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庆王在床边坐下来,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伸手挑起盖头的一角。烛火从缝隙里漏进去,落在谢玉瑶的脸上。她闭着眼,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如同两只收拢的蝶翼。朱唇一点,眉间贴着牡丹花钿,瓣瓣分明。
烛火在她眉间跳了一下,那朵牡丹晃了晃,是她眉心微微蹙起,像被光扰到了。他伸出手,指尖最终在离她眉心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十八年了,再没人敢在他面前睡得这样无知无觉。
他想起那一夜。他的正妃也是这样,红烛烧到半截,人已经歪在锦被上睡了,唇角还沾着一点合卺酒的残渍。他当时坐在床沿看了很久,竟没觉出不敬来,心里头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
她真可爱。
可后来她死了。白绫绞的,半夜送回来时脸上盖着一方帕子。
他没敢掀开。
可他到底还是看见了,白绫在颈间勒出的那道紫痕,不知怎的绕成了藤蔓,藤蔓上开出花来。一朵、两朵、三朵......密密麻麻的牡丹从她颈间漫上来,漫过下颌,漫过唇角,漫过眉心那枚花钿,最后开满了整张脸。那些花冲他笑,笑他新婚夜说她可爱,笑他许她一世长安,却不敢看她最后一眼。
他在她每日睡觉的那张床上枯坐到天亮,之后许多年再难入眠,一闭目就是牡丹在晃。红牡丹,白牡丹,紫牡丹,金线绣的牡丹,绢纱堆的牡丹,烙铁烫的牡丹......到后来,他分不清是花在缠他还是她在缠他,只知道不管睁着眼还是闭着眼,满世界都是牡丹。呼吸间都是牡丹的味道,甜的,腻的,烂的,像一整个春天烂在泥里发酵出来的腥甜。
他试过叫人把府里所有牡丹都铲了。连根拔掉,一把火烧了。可第二天睁开眼,窗纸上映出来的还是牡丹的影子,那影子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又怎么烧得干净。
他开始怕牡丹。
可今夜,盖头底下那个女子眉间贴着的,偏偏又是牡丹。
满屋子红绸垂着不动,喜烛静静地烧,鸳鸯在金线里交颈,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可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下来,比想象中更冷,“别装睡了,你不可能是她。”
谢玉瑶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烛火映在她脸上,泪痕还湿着,从眼角一路滑进鬓发里。她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帐顶。金线绣的鸳鸯,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羽,密密地挨在一起,像永远不会分开。
她盯着那对鸳鸯看了很久。
“王爷,嫁给你并不是我自愿的。”她的声音比冰还冷。
庆王努力不去注视她眉间那朵牡丹,“你以前,也贴牡丹?”
谢玉瑶愣了一下,“不贴,我嫌俗。”
庆王沉默了一瞬。
她及笄宴上贴的是海棠,可今夜眉间却是牡丹。
她从前骄纵成性,掀桌子、砸花瓶、当着满堂宾客甩脸走人,可今夜她却乖乖装睡。
两件事叠在一起,没有巧合。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像一张被描过色的旧画。有人拿着笔,一笔一笔往上面补颜色,补成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想吐。
他伸手指向谢玉瑶额间那朵牡丹,“你不知道牡丹代表什么,也不知道新婚夜睡着的新娘会让我想起什么。可你爹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记得,记得她,也记得她是怎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低,“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谢玉瑶的目光从帐顶缓缓移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湿的,烛火照进去,像两口浅井里映着一盏快灭的灯。
“他算漏了什么?”
红烛哔剥一声,爆了个灯花。庆王没有立刻答,直到那一小簇落进灯盏里的火星灭了,才重新开口。
“他算到了我,算到了牡丹,算到了今夜,”他的目光死死笼住她,“却独独没有算到,你不想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