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栖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她回头去看,一道瘦小身影已从她身侧冲出塔门。
栖霜定睛一看,那竟是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面容虽被烟灰染黑,却掩不住眼中倔强。
“别放箭!”栖霜下意识出声阻拦,却见那姑娘刚冲出十步,便被两名缉影卫一左一右按跪在地。
“顾锁寒,你个无能鼠辈,只会对稚子妇孺下手!”被按住的姑娘突然叫骂起来,眼中燃烧着无尽仇恨。
顾锁寒眸光一寒,翻身下马,箭尖倏地指向那姑娘眉心,“林小姐好本事,能在往生塔的棺材里蛰伏数日。看来饿上几天,反倒让这张嘴更利了。不知诏狱烙铁贴上来时,还能不能如今日这般伶牙俐齿?”
顾锁寒?
缉影卫指挥使顾锁寒?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刺骨寒意,从栖霜脊背猛地窜上来。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
坊间都道,顾锁寒办案最是诛心。他从不屑于苦犯人皮肉,只挑人软肋下手——稚子的一声啼哭,老母的一缕白发,都是他手中最利的刀。多少忠臣硬汉,在他面前都成了断脊之犬。
而此刻顾锁寒箭锋所指,更令栖霜明白,那些传闻怕是不假,这个看似清贵如玉的年轻权臣,骨子里就是个活阎王。
林秦素仍叫骂不止,“我父亲不过上书直言盐政弊端,就被构陷成贪腐之罪!顾锁寒!你手上染了那么多忠臣鲜血,我咒你夜夜难寐,怕那些枉死冤魂,入梦向你索命!”
“谢你惦记,本官倒是夜夜好眠,”顾锁寒面色不改,“林小姐可知,令尊在扬州私宅地窖里藏着的三万两盐税银,连封条都还未拆?那账簿上‘秦素嫁妆’四个字,写得可真是父女情深啊。”
“你扯谎!”林秦素字字铿锵,“我父亲向来两袖清风,连年节下属送的茶叶都要原封退回,岂会与你们这些蠹虫同流合污!”
顾锁寒冷笑一声,不急不躁,“本官不欲与你在此纠缠,待见到你父亲,我让人在你这漂亮脸蛋上划上几刀,不信他不吐我要的真言。给我带走!”
林秦素拼命挣扎间,发间银簪坠地,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顾大人,”栖霜突然冲出塔门,疾步上前,将林秦素护在身后,“此为佛门净地,不宜杀戮。”
“谢小姐?”顾锁寒表情大为惊讶,但片刻就反应过来,略一颔首,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下官没料想到今夜竟会在此地见到你,您这是……要包庇朝廷钦犯?”
“你竟认得我?”栖霜强自镇定,却在抬眸瞬间心头一凛。
月光下,顾锁寒一袭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剑眉如刃,凤目含霜,本该是副极好的相貌,偏被那刀削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折去了三分风流,只余七分杀气。
“谢侯爷家明珠归府,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顾锁寒俊美无俦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时神鬼难辨,“只是下官没想到,这颗明珠今夜竟会滚到这佛门静地。大小姐可知,明珠沾血,可就卖不上价了。谢侯爷花了十六年才把您找回来,若是方才在下不小心伤了您,岂不是要被侯爷怪罪?”
“顾大人,您要抓的是林小姐父亲,与她何干?还请高抬贵手,放了无辜之人。”
顾锁寒步步逼近,“谢小姐,下官劝你莫要自误。若再横加阻拦,下官倒要问问侯爷,”他温热吐息拂过她耳垂,声音却冷得像冰,“您今夜擅闯火场,到底是为尽孝,还是……另有所图?”
“顾大人,”栖霜突然发难,以木簪抵上顾锁寒咽喉,“无罪之人怎能无辜受累?若今夜非要见血,不如先问问,我父亲许不许你动他刚认回来的女儿?”
顾锁寒左手格开她的手腕,右手已按住她后颈。这力道不轻不重的一按,竟与那夜被磷火血衣暗算时,黑衣人钳制她的动作如出一辙。
“谢小姐,你以为这点把戏,能威胁得了谁?”木簪坠地的脆响中,他捏住她下巴迫她抬头,“缉影卫办案,乃皇权特许。别说你爹的面子,就是陛下来了,今日这人,我也照拿不误!”
他一抬手,两名缉影卫就将林秦素架了起来。
“呸!少假惺惺了!” 林秦素被拖走前,死死盯着栖霜,通红双眼满是刻骨恨意,“你们谢家害了我爹,现在装什么好人?我宁可死在诏狱,也不要你谢家施舍的活路!”
栖霜僵立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夜风卷着木料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谢栖霜这个身份,在某些人眼里,本身就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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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内,两支香烛在佛龛前静静燃烧,将栖霜影子投在素白墙壁上,晃晃悠悠,如水中浮萍。
栖霜手握地上捡回的银簪,静立在窗前,望向远处的往生塔。
通天大火已然扑灭,只余塔顶几缕青烟未散。围剿林秦素的缉影卫早已撤去,护国寺重新陷入死寂。偶有檐角铜铃被夜风摇动,如同幽魂叹息。
春杏一边整理被褥,嘴里一边絮絮叨叨,“您怎么能闯进那着火的塔里!若是出了什么事……”
栖霜收起那银簪,无奈道,“我这不是没事嘛。”
“……还有那个顾大人,奴婢听说他心狠手辣,对女子从不手下留情,您怎么能跟他对着干?奴婢方才被缉影卫挡在外面,光听着那个声音就差点吓死了!”
栖霜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
“大小姐!”春杏指着栖霜的裙摆惊叫了一声,“这是血吧?您受伤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