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易的话,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迭起。
在场之人,视线皆不由自主聚焦到上首延熙帝身上。
他不喜欢吃酸的?纪沉星一脸懵对上龙椅上的男人。
偷溜去霜华殿那些年,她经常用油纸裹着山楂酥带给他吃。
每次,他都倚着殿门口那棵桂花树,一口不剩吃完,从没说不喜欢。
在他失忆之后,纪沉星曾多次尝试帮他找回记忆。因此把他的喜好、习惯,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一一告诉了他,希冀他能回想起来。
纪沉星自认比景易了解他。
景易怎么会说他不喜欢呢?
注意到纪沉星疑惑扫来的眼睛,韩昱执箸顿在半空,指节泛起青白。
超出认知的事情接踵而来,尽管他也不解“景晏”身上哪里出了差错,但他此刻无暇深究。
镇定自若咬了口山楂酥,他似解释非解释道:“自朕意外忘却过往前程,时移境迁,无形之中变化许多。”
下一秒,他表情宠溺对上纪沉星,继续道:“但,无论朕变化如何,喜好如何,只要是爱妃的心意,别说酸的,就是苦的,朕也甘之如饴。”说着,神情自若将剩下的山楂酥吃了个干净。
如他预料,意味深长的柔情蜜语一出,满场焦点顿时“祸水东引”到纪沉星身上。
淑宁妃和云氏,一个掩唇轻笑,一个目瞪口呆。连王有福也惊诧皇帝那般直白肉麻,老脸促狭憋得通红。
当事人纪沉星:“......”忽然被延熙帝架在火上烤,满头疑虑光速抛到天外。
她正左右脑互搏,该“顾盼含羞”给足延熙帝他大爷面子,忍一时脚趾抠地回应他,还是“呵呵装傻”,当没听懂他大爷的要命的暧昧。
景易忽然提起酒壶,不顾王有福等内侍阻拦,大步流星闯到御前。
“六哥,你同阿星鹣鲽情深,眼里只有彼此,瞧得臣弟等人牙都快酸掉了。”他捂着腮帮子故作嘶声。
见打断了那郎情妾意、两两对望的刺眼画面,景易扬眉加深笑容。
“四年前你们大婚,臣弟没能到场贺喜,深以为憾。恰逢今儿良辰吉庆,这壶酒,就当臣弟补上当年欠的喜酒。亦祝阿星踏过生死险关,同六哥恩爱弥坚,从此再无劫波。”
“六哥,敬你。”
“阿星,敬你。”
话落,景易仰头直往口中灌酒。氛围刚轻快些许的皇室家宴,叫他突如其来横插一搅,登时风云变幻。
淑宁妃眼尾笑意依旧,睿王妃云氏和纪沉星则不约而同变了脸。
纪沉星嘴巴张了张,来不及开口,只听延熙帝怒沉脸道:“睿王,朕瞧你是醉昏头了,大庭广众竟如此直呼贵妃闺名。”
也不怪延熙帝发难,毕竟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人当面亲密称呼,更别提忌讳森严的皇家。
因此延熙帝毫不留情,挥袖冷冷吩咐:“王有福,扶睿王下去,奉上醒酒汤,命他好生醒神去。”
王有福连声应是。
在场之人都明白,这是让景易退席的意思。须知宫变之后,睿王夫妇一直半软禁幽居在府里,轻易不得出门。也就重大节庆,延熙帝会酌情放人出来,在一帮宗亲老臣面前做做兄友弟恭的样子。
一旦景易行差踏错,触怒龙颜的消息传出去,这些帮衬景易说话的人,估计都得掂量几分。睿王府的日子,只怕有段时日不好过了。
纪沉星不由忧虑地睇了眼景易。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抽了,明知延熙帝因他曾求娶过她的种种旧事,处处见他不顺眼,还不怕惹事的跳出来找存在感。
而她此刻若替景易打圆场,不亚于捋延熙帝的虎须,火上浇油。
回头延熙帝肯定又挖苦她,那么关心他的好弟弟,是赶着想当他的好弟媳。逮着由头给景易好果子吃。
想到这,纪沉星头都大了。
王有福的头也很大,满脸堆笑踱到景易跟前,示意他离席。哪想这位主身姿轩昂立在原地,八方不动朝他昂了昂下巴。
“六哥,臣弟没醉。”景易面色不改莞尔道:“臣弟若醉了,早和王公公玩起摔跤了。”
王有福老脸一抽。
这话景易说得倒是不假。延熙帝派去围守睿王府的人,传回来最多的暗报,就是这位主沉迷酗酒,拉着近侍花样切磋武艺、闹得王府鸡犬不宁的荒唐消息。
不过现在,诶哟,他宁愿这位主真醉了。否则这么梗着脖子回驳皇帝,不茅坑打灯笼,找屎(死)么?
“哦?没醉?”果然,延熙帝重复这几个字,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冷嗤。
“那是你过得太安逸,忘了‘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吗。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