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太液池畔千盏华灯次第亮起,整个上林苑浸在光海中,恍若星河倾泻。
千波阁上,朱栏纱幔尽数卷起。
最上层的皇室家宴设了寥寥数席,只坐了淑宁妃和睿王一家三口。
从上俯瞰太液池全景。无数粉白相间的荷花灯,随湖波荧荧晃漾。
三艘朱漆描金的画舫泊在水中央,其上舞姬水袖翩飞,极尽为此夜灯彩华宴添姿增色。
景易眼神迷离,一杯接一杯酒酣豪饮。一旁的云氏掩不住担忧,轻扯丈夫衣袖。
“王爷,晚宴未开,你这样喝下去,很快就会醉了......”
景易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将酒樽重重搁在案上,不悦拧眉:“本王欣赏乐舞正得趣,你絮叨扫兴什么。”
嗓音冷冽,字字刻薄。
云氏见此,瑟瑟抚弄怀里稚子熟睡的脸庞,低头不再多言。
“王爷何必如此动怒?王妃只是关心你罢了。”一道柔媚嗓音传来。
景易闻声,乜眼打量上座一身胭脂色宫装,肚子高隆的淑宁妃。
她若安安分分不出声还好,他尚能碍在父皇的面上,敬她一分。
偏这女人要来触他的霉头。
景易轻声呵笑:“许久未见。本王依稀记得淑宁太妃伴驾父皇病榻时,常常梨花带雨,哀表衷肠,憔悴得很。”
“那时本王还以为娘娘会受不住打击,随父皇而去呢。未想娘娘这般快便振作了起来,容色较父皇在时,甚至更神采焕发。想来,倒是本王多虑了。”
一番话就差没指着淑宁妃的鼻子,唾她只会惺惺作态,媚君惑上。
淑宁妃精心描绘的柳叶眉高挑,饶是菩萨脾气再好,好心好意惹一身骚,也有三分气性。
她沉脸正欲发作。
王有福噔噔噔奔进席间,一声尖细唱喏打断两人暗涌交锋。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圣驾当前,容不得放肆。
淑宁妃压下心头恼怒,拂袖剜了景易一眼,敛衽参拜。
景易则面色复杂望着帝妃相偕而来的身影,微微一滞。
延熙帝和纪沉星方才在承天门上燃放御灯,与民同庆。此刻礼毕回銮,各换了身常服赴宴。
抬眼望去,一个着玄纹龙袍,一个着烟粉色宫裙,并肩立于华光之下,亲密相偎毫无不谐。
他们和好了?
容不得多想,千波阁下响起山呼海啸的恭迎声。景易收起怔忡之色,敛眸携云氏恭敬起身。
视线低垂。
只见玄纹龙袍飒踏掠过眼前。
延熙帝登临阁顶露台,双臂微展,朗声叫起在场众人:“此间千灯,映照景朝江山,四海光明,亦映万国邦谊,升平和乐。”
“愿良辰永续,天下久安——”延熙帝接过王有福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振臂高呼:“今日大家勿拘虚礼,尽兴方休!”
宣罢开宴信号。他姿态亲昵揽过纪沉星的腰,转身步入皇室家宴。
这一幕如同热油滚入沸水。
女眷列席区域。
张玉瑶目露憧憬道:“淮月,陛下同你姐姐真恩爱啊,我以后的夫君要能这样待我,哪怕顿顿粗茶淡饭,我也愿意。”
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对于烂漫恩爱的情景,总免不了朦胧遐想。
纪淮月噗嗤笑出来:“得了吧。就你这馋嘴劲,真给你吃粗茶淡饭,你怕是头也不回就跑了。”
两人窃窃打趣,脆生生的笑声落在其他年纪相仿的贵女耳中,却是愁云拂面。
当年淑宁妃得宠时,同期入宫的秀女,黯然者数不胜数。
无数人花一般的人生,未及盛开,便幽困深宫。
随着先帝驾崩,那些无宠无子的妃嫔,悉数被送入净慈寺,至此青灯古佛,命运彻底凋零。
这如何让人不害怕?
纪沉星得宠的架势,俨然就是第二个淑宁妃。
不过也不妨碍有人暗忖,帝王恩宠朝夕幻变。若有机会得蒙圣眷,将来一步登天的,未必不是自己。
这厢年轻的贵女们心思迥异。那厢命妇们围着郑氏姐妹恭维不绝,笑面之下也无不藏着审度与掂量。
百官列席区域,气氛则是摆在明面上的微妙。
郭凤嬛虽说入主六宫在即,到底差了临门一脚。比不得纪沉星在宫中,近水楼□□占恩宠。
后宫之势素来牵动前朝。
眼瞅着宣阳侯一帮人,深受延熙帝倚重,一路水涨高升。站队郭家的人,不免处处不满。
两方水火之势,在延熙帝不惜剜心取血救纪沉星之后,愈发剑拔弩张。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皇帝会为了纪沉星,做出何种事,做到何种地步。
只是,皇帝的信重和宠爱,究竟是蜜还是毒。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
郭越麟收回落在千波阁上那袭烟粉裙裳上的视线,似笑非笑,朝对座宣阳侯道:“贵妃娘娘此前玉体危殆,着实令人揪心。”
“好在今日一见,娘娘气色红润,实乃上苍庇佑之万幸。”
“不过,娘娘身子骨刚见好,便劳神操持千灯节诸多事宜。可千万要注意,别伤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根基。”
“否则恐怕花期难盛,硕果难结。侯爷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