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越麟武将出身,素来狂傲。宣阳侯一般不屑与其见识,没想到他挑衅至此。
他正满面红光与人推杯换盏的脸一沉,毫不客气嗤回去道:“不劳郭将军费心。小女有天恩润养,康健得很。”
“倒是郭尚书,因章员外案抱病卧床休养,连千灯节都未能来参宴。郭将军有闲心关切小女,还是多关心尚书大人吧。”
宣阳侯所说的章员外案,乃是震惊帝京的兵部员外郎灭门案。
一夜之间,章府数十口人,连同护院、仆役,皆被屠戮殆尽。
事后,凶徒不仅焚尸灭迹,还嚣张的将兵部员外郎章琰的尸身,剜目拔舌吊在堂屋下。
延熙帝闻讯大怒,当即责令三司大臣联手彻查。
奈何凶徒犯案手段老辣,三司勘察数日,方从章府残垣灰烬中,找到一块因搏斗崩落的特制兵器碎片。
之后,刑部追踪溯源,迅速抓获一名铁匠。那人却在看守眼皮底下,离奇暴毙狱中。
刑部尚书张正谦由于御下监管不力,致使员外郎案线索断绝,日前连带不少部下,都被延熙帝问罪革了职。
冷不丁听宣阳侯提起此案,充满谈笑声的宴席,顿时一静。
满座朱紫公卿面面相觑。
不对吧。
那郭尚书,不是因为钦天监观帝星有异兆,皇帝准备推迟大婚气倒的吗?怎么和员外郎案扯上关系了?
一些官员则在瞬间便有所顿悟。惊疑望向郭越麟时,只觉一股子寒意从脊背窜起,酒意顷刻醒了大半。
郭越麟对此视若无睹,没事人一样掸了掸袍角,“承蒙侯爷酒兴正酣,还惦念着家父。”
下一瞬。
他露出一口白牙,道:“待末将归府,定将侯爷这番‘殷切问候’,一字不差带给家父。”
话说到这,已然图穷匕见。宣阳候呵呵冷笑,两人都懒得再装面上功夫。
旁人见状,纷纷低头喝起闷酒。生怕老虎打架,猴子遭殃。
无人留意,不远处池畔柳影下,一名玄甲侍卫,一瞬不瞬,紧锁着千波阁上的动静。
景晏曾无数次幻想和纪沉星执子之手的画面。
而今,渴念的一幕就在眼前。
他望见“自己”将她揽入怀中,步履成双,亲密相偎,温情美好的仿佛一卷画。
可真正的他,连向前多迈一步的资格都没有。美梦成真,却是镜中花、水中月。
浓烈的荒诞感,犹如穿肠毒液,近乎沤烂景晏肺腑。
攥着剑柄,他垂下眼皮,深呼吸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安慰自己,离她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思虑着今夜的计划。
忽然,他察觉使臣宴席方向,有股阴冷视线,带着审视的意味逡巡而来。
景晏心头一凛。迅速收敛情绪,同周遭侍卫一样,化作沉默的影子,面无表情侍立在夜色里。
阿舍兰原本只是漫不经心扫过太液池。她不喜景朝的酒食,更憎恶一旁粗野斗酒的赤羽族人。
这帮侵占夜刹领地的景朝走狗,和道貌岸然的景朝权贵,令她从心底厌恨至极。
她摩挲着腕上的骨铃,凝着肖似族地圣湖的湖面,冷冷避开喧嚣。
忽地,腕上由她亡夫乌邪尸骨制成的骨铃,异响了一下。
阿舍兰面色阒变。
她来回打量值守池畔的一众侍卫,眉宇无尽疑惑。
同样疑惑的还有纪沉星。
不知怎么,她总觉得延熙帝今天心事重重。
尽管人前,他始终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无论在承天门还是千波阁上,颔首应对臣民,乃至应对她时,唇畔都噙着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但纪沉星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有股沉郁的情绪。
王有福大概也察觉了。在延熙帝落座御席,命他斟酒满上时,眼抽筋似的朝纪沉星眨了又眨。
纪沉星端着的笑容差点没裂开。
不是。皇帝借酒消愁,特么你想进谏关爱皇帝,你带头冲锋你自己上啊,cue我干嘛?
不知道我俩现在的关系高危易爆着呢吗?
纪沉星心里万马奔腾。
虽然一点也不想给延熙帝她关心他的错觉,但她记得他的酒量和酒品......
权衡三秒。纪沉星认命夹了块山楂酥,命内侍呈给上首的延熙帝。
“陛下,空腹饮酒对脾胃不好,用些点心先垫一垫吧。”她规劝道。
延熙帝拧眉觑了眼杯中酒。
酒液轻晃,一张清隽卓然、眉峰微蹙的脸跃入眼帘。
被一把枪骇得方寸浑噩,韩昱想,他也是活回去了。
他现在是这个王朝的最高统治者,无数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揣度,猜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景朝是否存在其他穿越者,来者善或不善,他有千百种方法,执棋将之围猎,不急在这一时。
宁定心绪,韩昱颔首对纪沉星说了声好。落在外人眼里,颇有你侬我侬之意。
正待夹起玉碟里的山楂酥,往口里送。
景易的声音突兀响起:“六哥,你不是不喜酸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