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娟当晚回去便发起高热来。顾易中守在床前,烛火在描金帐钩上摇曳,映得她烧的潮红的小脸。鬓角的碎发被汗湿得黏在颈侧,像极了雨打后的海棠,蔫蔫地失了神采。他望着她蹙紧的眉头,不断地呓语,自己的眉头也不觉蹙起。两指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最后也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王妈端着退烧药进来,见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床边,背影在灯影里拉得颀长,倒添了几分落寞。“少爷,您歇会儿吧,我守着海沫小姐。”
她声音放得轻,生怕扰了病人,“军少爷那边我刚看过,已经睡熟了,就是夜里怕要醒几次找您。”
哪怕是情况特殊,也得顾着点男女大防,不然孤男寡女,半夜共处一室,这要是被有心人传出闲话,海沫姑娘这一辈子就完了。当然此时的王妈并不知道近藤逼迫顾易中成婚的事情。
顾易中颔首,筹措了一会儿便挪步出了房门。第二天,他索性向九十号递了假条,白日里便与王妈轮流照看林书娟。这事传到近藤耳中时,对方正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闻言竟抚掌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顾君有心了。”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道,指尖在桌面轻叩,“你们中国人讲究成家立业,婚礼本就是头等大事,让他安心筹备,公署的事暂且放放也无妨。”
林书娟大好那日,苏州城落了初冬的第一场雪。灰蓝色大衣裹着她病后孱孱的身子,灰白礼帽压着瓷白小脸,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像落了层碎钻。顾易中已在城头伫立多时,玄色大衣肩头积着薄雪,见她来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两人并肩立在雉堞边,雪絮如千万玉蝶蹁跹,扑向青砖黛瓦,要为这座浸过硝烟的城裹上素白轻纱。顾易中望着城下渐成银装的街巷,声音混着雪声漫出来:“这城原叫阖闾城,当年吴王派伍子胥筑城,象天法地,三年而成,至今已经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了。”
“原来我们姑苏城已经有这么久远的历史了!”林书娟不明他的想法,便顺着他的话闲聊起来。
顾易中便转头看她,睫毛上的雪簌簌坠落:“我小时候总爱光着脚踩过这些青石板,或是骑车游逛在大街小巷,你信吗?那些墙垣是有温度的?当你指尖抚过的石纹,会跟着呼吸起伏,这是古建筑的脉搏。”
我信的,林书娟嘴角漾开浅弧。她不懂建筑,却懂这种羁绊——就像她指尖的琵琶弦,总能跟着心尖的震颤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