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关野贞说中国没有古建,言下之意,唐构只配在京都扎根。”顾易中喉间滚过一声轻叹,雪落在他发间,竟添了几分萧索,“梁林二位先生寻了七年,才在五台山佛光寺扒出唐代的斗拱。民二十五年梁先生寄信来,嘱我测量一下苏州城并护好这些古建筑,我本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可如今……”他长叹一口气,接着道“可抗战一起,人民皆如蝼蚁,何訾建筑呢?”顾易中说到此处,内心止不住的萧索落寞。
这是他第一次将心剖给她看,带着家国的血与热。林书娟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浪,声音轻得像雪:“戏文里说的家国大义,我懂。有什么要做的,顾先生尽管讲,我都听你的”
顾易中凝视着她,忽然换了话头,目光里带着探询:“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海沫,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我讲讲你的事吗?”
这一问撞得她心口发颤。她慌忙抬眼去接雪花,冰凉落在滚烫的泪上,才没让那点湿意露出来。“我叫……林书娟,不过你还是叫我海沫就好,毕竟你我也是因为海沫才结识的。”她轻声道,像是怕惊扰了这雪,至于她的过往,没有理想做撑,不过是在这乱世中蝇营苟活,泡在苦水中的苦痛已经结痂成疤,何必还是再挖一遍给人看呢?
顾易中默念着“林书娟”三字,见她避开的眼神,便明白了什么——翁太说过,她过去的日子挺苦的。他转开话题,语气重了几分:“我要在九十号潜伏下去,得切断所有旧联系,得让近藤彻底信我。海沫,你能帮我吗?”
“我要怎么帮你?“她不明就里,他却忽然单膝跪地,掌心托着对戒,铂金在雪光里亮得刺眼。“海沫,你可以嫁给我吗?”
雪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像要压垮那份孤勇。林书娟望着满城素白,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得刺骨:“我会考虑的,顾先生。”她心中有些隐秘的欢喜,却带着清醒的钝痛,因为他说得是“可以”,而不是“愿意”。
顾易中喉结滚动,跪在积雪里的膝盖已没了知觉:“抗战胜利那日,我会登报澄清,还你自由。”
她忽然笑了,她想去伸手拂去他肩头的雪,却只是擦干了自己眼角的泪——她明白这只是一次帮忙,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