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有一瞬的失重感。
安泽文本来说让司眉一起坐公务舱,但她拒绝了。
于是,在经济舱,司眉跟Anna靠着坐。
Anna妩媚动人,茶棕色的头发烫成大波浪。
比起在安泽文身边时笑靥如花的模样,此刻她的疲态使她整个人更立体真实。
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早已相识。
司眉还收到过她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一双使用过的名牌鞋子。
当下多少有点气恼,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奇怪好笑。
Anna看上去成熟、有手段,可用的招数实在是过于幼稚拙劣且不讨喜。
分餐食的时候,Anna递餐给靠窗坐的司眉。
才开玩笑说起话来:“有商务舱你不坐,里面的餐更好吃。”
“是吗?”她礼貌笑笑。
“还是你害怕跟安泽文单独相处?”
司眉惊讶于她的敞亮与窥探,反问:“你呢?你害怕吗?”
Anna把头发撩到耳后,笑道:“害不害怕又有什么用,我也没有被他邀请啊。”
“不过,他啊,坐飞机的时候都在睡觉。很无聊的。”
司眉没有胃口,要了杯橙汁喝。
“司眉,你为什么不跟安泽文在一起呢?”
“嗯?”
Anna一双杏眼,原先看觉得精明,现在倒显得格外懵懂。
她问得很真心。
“他跟我说,你觉得他很危险。”
司眉嗤笑,脱口而出:“这都猴年马月的事儿了。”
说罢,又觉得好像在调侃Anna信息落后,跟安泽文不够亲密。
自觉不妥,正要找补,就听Anna问:“因为Jessica?”
她显然很了解安泽文。
“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现在吗?”
“嗯,一直。”在机舱中,司眉有些目眩,声音很轻。
对方轻挑眉:“我还以为像安泽文这样完美的人不会有对手。”
司眉笑笑:“爱情又不是什么战场,哪来的对手?”
Anna意味深长看了眼司眉,头靠在椅背上说:“我一下子很能理解安泽文为什么会喜欢你。”
“我发现——”
“对于爱情,你还拥有很纯粹美好的信念。”
又笑着说:“不只是爱情。”
她扭头看司眉:“我能感觉到,你被保护得很好。”
“是吗?”
“安泽文他向来喜欢被保护得很好的人。”
司眉脑子里同时蹦出来好多问题。
为什么Anna说她被保护得很好?
这是夸赞还是讽刺?
为什么她说安泽文就喜欢这类人?
他曾经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人吗?Jessica也算其中一个吗?
那Anna自己呢?她是吗?
如果是真的,那安泽文为什么喜欢这类人呢?
“你们杂志社给安泽文写了很多采访稿。但那些不咸不淡的问题很难构成一个真实的他。刚开始知道他在跟你接触,我确实很心慌。因为我很容易就看出他是真的喜欢你。为了配合你们的采访,他推掉了很多重要会议。甚至不嫌麻烦,有事没事隔三差五就往杂志社跑。我们公司里的人都说安总追女孩从没这么用心过。哪次不是手到擒来?”
“例如,我跟他之间,都是我主动比较多。”Anna的笑,既显得落败,又释然大方。
“我们约会过几次,后来还是决定恢复成上下级关系。”
女人落寞顿顿:“主要是他决定。”
露出苍凉的笑,很美但纤细易碎。
“某天,在回公司的车上,他问我,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没见过我怕他。”
“分开那么久,话题向来都是公事。他第一次对我脑子里工作以外的事情感兴趣。”
“他的表情好认真,问我他算不算危险人物。我说危险要怎么定义呢,不愿意和女孩结婚算危险么,有个住在上海的女友,有个没曝光的孩子算危险么。他不说话。”
“我又说,我为什么要怕你呢。当年我毕业就进了公司,无名小卒一个。跟着他做生意、见世面,知道很多事情的运作规则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过去我野心很大,老实说,看到安泽文,我简直是忙着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
Anna的话点到为止,茶棕色的发丝在灯下闪着光泽,她表情轻柔。
“一无所有的人,什么都不怕。会害怕的,都是你们这些有选择的人。”
司眉觉得这话好耳熟,很多年前,沈东也讲过类似的。
她淡笑:“这就是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我觉得安泽文是块肥肉,是钻石王老五,从没想过他是危险而不可接近的。你说,这算你比我成熟,还是算我比你世故?”
“也不能这么看吧。可能就是我们个性不一样,你擅长主动争取,我习惯保守退缩。”
“个性本身就是一种特权。”Anna淡然道,“没有人生来就擅长主动争斗厮杀的。”
她笑:“安泽文最讨厌拼命十三郎。所以他喜欢你而不是我。”
司眉醒悟,忽然在想,安泽文对沈东持有偏见,是不是也是因为他是拼命十三郎。
她说句公道话:“拼命十三郎有什么错?人人都只有一条命,能不拼命,大家都不会拼命。可不是人人都幸运,都像他一样得天独厚,应有尽有。”
Anna看她的眼神依旧像看一个天真的傻子。
她接下来说的话倒让司眉没有思想准备。
“亲爱的,得天独厚,应有尽有的是你,不是安泽文。”
/
飞了十七八个小时,一行人终于抵达希思罗机场。
当地正是傍晚,六七点光景。
人在异国他乡,司眉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很新鲜。可不知为何,心情一般。
她跟Anna一起等待行李,安泽文姗姗来迟,手里提着热腾腾的咖啡。
他看上去精神很好。
从头到脚,从外貌、个性到穿搭,都堪称完美。
“司机在停车场了。”
Anna切换到工作模式,掏出手机忙碌,跟安泽文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机场到酒店的路途大概是.......”
“不着急。”他打断Anna,问两人,“飞了这么久,累不累?”
问司眉:“一会想吃什么?”
“好像没胃口。”
“酒店附近有几家我觉得很不错的餐厅,不想试试?”
“再说吧。”
“对了,”他忽然想到好笑的事情一般,很兴奋地说,“好像李斯文跟我妹妹宥菁初次见面就是在这个机场。你说世界多么小啊。宥菁说,她把咖啡泼在李斯文电脑上了。她做事就是这样,冒冒失失。”
“宥菁现在在哪啊?”
“她现在就在英国。知道我们要来,很激动。她似乎很想见你呢。”
司眉倒觉得受宠若惊,她跟周宥菁不过几面之缘,可听安泽文的语气,好像她们做了很多年朋友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客套话。
Anna在一旁没有说话,默默发了很多条消息,打了几通电话,搞定了接下来几天的餐食、住宿等安排,做事很稳妥。
司眉落地就收到爸妈的问候。
像她当年去德国一样,父母关注着她的航班号,落地时间一到就发消息问她到了没有。
她则拍几张机场照发回去。
其实她期待收到沈东的消息。明知道以他的个性不会发,但还是期待。
见面的时候,他们浪费时间争吵怨怼。
彼此身隔重洋的时候,却滋长出不可断绝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