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司眉勉强睁开眼看。
妈。
她坐起来,心情紧张。
看看头发乱糟糟的沈东。
她疑惑自己都快三十岁了,怎么还像逃课被抓的高中生一样惶恐。
司眉起身去浴室接电话。
“你在哪?”
“酒店。”
“哪家酒店,我把衣服给你送过去。”
“不用。”
“不用?你想让你那些同事看着你穿昨天的衣服回去上班,然后暗地里揣测你是不是在外面跟哪个男的鬼混?是这样吗?”
“妈,我没你想得那么受人关注。”
“哪家酒店?”
“我很困,我还要睡觉。”司眉挂断了电话。
对着镜子,她和自己对望。
这里是沈东的家。
好奇妙。
好像很久以前她就见到过这一幕似的。
很久以前她就知道沈东会住上很好的房子,即使每次去找他,他都会从布置简陋的杂货店昏暗一角羞涩地走出来。她也一直觉得他会过上很好的生活。
而且她也一直觉得这个生活里会有她。
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昨晚一样。她忽然觉得很害羞。
咚咚。
沈东敲浴室门。
司眉打开,见他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睡眼朦胧,抓着手机,表情有点严肃。
“你不睡了吗?”
“阿姨打电话给我。”
她蹙眉:“什么阿姨?你说我妈吗?”
“嗯。”沈东走进浴室,轻车熟路拉开洗手池下的柜子,掏出崭新的牙杯和牙刷。
边用水冲洗边说:“她说她来给你送衣服。”
“你告诉她我在这的?”
“没有啊。”沈东懵着,“我以为你告诉她的。”
把杯子放好在桌面上:“用这个就好。新买的。”
“真是老奸巨猾。”司眉翻个白眼。
沈东笑笑:“你说我吗?”
“我说我妈!”
“你妈挺关心你的。要是我妈,根本不会这么心细。没衣服穿就冻着。”
沈东拿起自己的牙杯灌水、洗漱。
“她啊,她来查岗的。”
“查岗?”
“算了。”司眉举起牙刷,怼到沈东面前,让他帮忙挤牙膏。两人配合默契。
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左一后。
很有生活的感觉。
司眉莫名想起自己前些年玩滑翔伞的画面。
无垠的高空,极速的风,强烈的失重感和飙升的肾上腺激素。
那时候她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如此平凡的生活会让她觉得满足雀跃。
她以为自由是疯狂是逾矩是放纵,但那些时刻似乎都没有现在来得真实有效。
站在爱人身边,居然是自由的。
回过神来,沈东已经站在她前面,对着镜子刮胡子。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牙杯,才意识到不对劲。
“喂。”
“嗯?”他刮胡子时,表情严肃得可爱。
“这牙杯牙刷怎么回事?”
“什么?”
“什么时候买的?”
“老早。刚搬来的时候就买了。”
“一个人住,你买什么情侣款?”司眉的冰手捏住他的后脖颈,“准备给谁买的啊?”
沈东倒是光明磊落。
“谁在用就是给谁买的咯。”
“难怪刚刚我说老奸巨猾,你问我是不是在骂你。”司眉端详着两个杯子,又看看沈东,“还真是老奸巨猾。”
“不对啊。你刚搬来的时候,我们俩吵架很厉害才对。”
“嗯哼。”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跟你在一起?”
“你以为我平白无故做了这么多年年级第一?”沈东笑着,牙齿很漂亮。
“没点胆识,怎么混?”
/
司眉本以为妈妈会黑着脸。
但实际上,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对沈东的不满或埋怨。
这是她一直很钦佩她妈妈的一个地方。
她很会隐藏,而且很明白怎么让人喜欢自己。
沈东自然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两人是情侣的事实。
好像女儿只是借宿在朋友家,什么都没发生。
她还带了早餐给两人,热腾腾的馄饨装在保温盒里。
司眉换上衣服,沈东本来说顺路送她去公司。她却说不用了,拉着妈妈就走。
到了电梯里,妈妈说:“你还真怕我吃了他?”
司眉不说话。
“沈东这里的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一个月也不少钱吧?公司给他报销吗?”
“他工资挺高的。”
“工资高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你何必选他?”
“妈,我选沈东不是因为他工资高。我喜欢沈东。我以前就喜欢沈东。”
“你喜欢他什么?”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司眉妈妈退一步:“好,你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谈够了再分手,也可以。”
“妈——”
“你这个傻丫头就是不信邪。只有你跟他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当然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好,等他们一家子人都住在一起,你就知道讨厌了。那时候,我相信不用妈妈劝你,你自己就知道跑了。”
“他爸妈现在都不在这啊。怎么会住在一起呢?”
“他是不是独生子?他爸妈老了以后是不是需要他照顾?如果他要工作,要赚钱,家里老人要照顾,他能不能出得起找保姆的钱,如果不找保姆,是不是需要你照顾?生了小孩,他妈妈是不是要借口帮忙照顾小孩,住进来?”
“哎呀,你想这么多干嘛啊?未来的事未来再说呗。”
“你要是告诉妈妈你跟他没有未来,妈妈也不用烦恼了啊。”
“妈——”
“安泽文有什么不好?我看......”
“你再说我真生气了。”
“行了。”妈妈打住,刀子嘴豆腐心,“今晚回来吃饭。”
“不回。”
“难不成你想我天天来这里送衣服给你啊?”
“反正我看您也不嫌累。”
“你这孩子!”
......
/
司眉到办公室的时间很早。
一般这时候,杂志社都没人。
但她听到主编办公室传来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
探头看,主编正在打包办公室里的东西。
“主编,你在断舍离啊?”
那个雷厉风行的时尚女魔头抬头看她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局促。
她意识到不对劲。
“怎么了?”
“我辞职了。”
“啊?”
“我怀二胎了。”
“啊,恭喜恭喜。”司眉懵着,嘴上没忘记该有的礼节,但神情分明是担忧。
她知道主编正在上升期,再努力一把,兴许可以升到总部,薪资翻倍。
那是主编一直以来的理想。
“怀孕也可以继续工作啊。”
“太累了。孩子出生得有人照顾,大的那个也要上学,需要辅导。”
司眉从来只听过主编劈头盖脸对员工说这期版面设计太俗,某版文稿文风老旧,第一次听她说家里的事情,口吻居然这么传统。
她怅然若失回到工位,想起妈妈说的那些具象确切的问题。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变成主编那样,在一个寂寞的早晨告别奋斗数十年的事业。
她甘心吗?主编呢,甘心吗?
就在这时,安泽文又一次出现。
穿着西装,阔步走进杂志社,文质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