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名片的当晚,沈东就打了那通电话。
没有等很久。
“Hello?”
“Hi.”沈东没有预料到是个外国人。
但他依然很流利地表达了自己致电的原因,想问关于安泽文的事情。
女人停顿,问他是谁给的号码。
“Jane.”
“oh,Jane.”
女人跟他约好当面谈,说如果不觉得浪费时间,他可以来上海。
于是在上海街角的一间咖啡厅,两人见面。
Jessica很白,脸上有雀斑,气质很文弱。她说自己戒掉好多年的冰水了,只喝热的。
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对视的时候,总是示好地笑。
一米七几,身姿高挑。
Jessica看上去像是一个接受度很高的人。
她很有涵养。
新来的店员笨手笨脚把半杯咖啡洒在桌上,溅脏她的杏色连衣裙。
她也毫不恼怒,说着never mind(别放心上)。
但店员走后,她又一直用纸巾反复擦拭那块污渍。
后来她告诉沈东自己跟安泽文有个孩子时,他也毫不惊讶。
因为眼前的人,明显就是会把秘密藏得很好的那种。
她说给孩子取名叫Ben。是个男孩。
女人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小男孩万圣节戴着巫婆帽坐在大南瓜前,笑嘻嘻的画面。
他长得更像安泽文,头发是黑色的,有点自来卷。
Ben在美国,有人带他。
沈东觉得好奇怪,一家三口,却分别呆在不同的三个地方。
孩子这么小,你们放他一个人在美国,不担心吗。
哦,不是一个人,有人带的。安泽文很有钱,他请的人比我专业。
“可你不想孩子吗?”
“有时候想。”
Jessica又笑着说,Ben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沈东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
难道因为他还小,不记事,就可以不需要父母吗?
他问Jessica跟安泽文为什么不住在一个城市。
她说如果不住在一起,彼此比较快乐的话,就应该这样做。
可沈东问她快不快乐的时候,她却笑得勉强。
他们是高中同学。
是在网球课上认识的。安泽文是新手,技术不好,总把球打到旁边的场地。
Jessica在被乱飞的球打断第三次后,终于受不了,直截了当告诉他,不会打可以对着墙练球,而不是到处乱打。
安泽文则说,都什么年代了,有发球机干嘛要对墙打。
Jessica不计较,帮忙纠正他的姿势和发球。
他进步很快,后来两人对打,关系很快亲密起来。她喜欢他的聪明与傲慢。
她说他的花心不是本性如此。
他只是对爱情丧失信心。
沈东对这句话印象很深刻,再一次印证他的想法,眼前的人包容性很强。
她告诉他,安泽文一直把Jane当成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后来知道真相,对他打击很大。他那段时间,三番五次离家出走,在家就跟爸爸吵架。还朝着曾经很宠爱的Jane发脾气。骂她是野种。
当年,邹教授执意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安泽文的妈妈得知被背叛,心神两伤,但为了不让儿子受伤害,说什么也不肯签离婚协议。
想养孩子吗,没办法,想把野孩子养在我家里,就得归我养。
外面的女人想进门,熬到我玩腻了,愿意放过你们了——再说。
邹教授问她何苦折磨自己。她则说庆幸当年儿子跟自己姓了,不然真是倒霉。
她出自书香门第,很有教养,对邹芝蕊也不坏。
只是偶尔想起来她的身世,觉得反感冷淡。
安泽文还曾因为这个,指责她冷血。
Jane一定告诉你,打电话给我,就能拆散安泽文跟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吧。
沈东不知如何作答。
倒是她敞亮。
“你不是第一个打电话给我的人。她不希望安泽文幸福,我知道。但安泽文要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
“那你为什么愿意见我?”
她说,跟人聊天比一个人呆着,有意思多了。
谈话里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原来只是这个贵妇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分别的时候,她说,Dong,其实我觉得你跟十八岁的安泽文很像。
“怎么会?”
“不知道,我就是能感觉到。”
她浅笑,满足又留恋,用挎包挡住裙子上的污渍,优雅离场。
/
邹芝蕊依然羊毛卷,她颧骨比较高,今日见面不知为何,比往常都拘谨些。
东绕西绕好久,才问他,有没有带照片来。
“我想知道你要Ben的照片做什么?”
她回答得快,像早有预备:“安泽文越是藏着不让我见,我就越要见。”
“你们是兄妹。他为什么不让你见Ben?”
“他知道我恨他。”
“在画展那天,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
邹芝蕊抬眸,眼神中有丝毒辣。
“看上去越完美无瑕的东西,往往越脆弱。不是吗?”
她自嘲地笑,纤细的手指摊开在他面前,要照片。
沈东从口袋里掏出照片。
在上海,Jessica走后,沈东结账。预备出门,却被服务员叫住。
“先生,这是您的照片吗?”
他一看,Ben那张万圣节的相片掉在木地板上。
他发消息给Jessica,对方却久久不回复。
揣着照片走进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远远看见邹芝蕊面色茫然等待着的样子。
沈东忽然有种直觉,Jessica丢下照片,并非无心之举。
她就是为了现在这一瞬间,为了邹芝蕊脸上这副不安定的神情。
沈东把照片递给邹芝蕊,提醒道:“再怎么说,Ben都只是个孩子。”
“你担心我害他?”
“我希望你不会。他是无辜的。”
邹芝蕊点头,眼睛久久注视着照片上男孩稚嫩的笑脸。
上饮品的时候,沈东才意识到邹芝蕊给她自己点了一杯酒。
于是他借机打岔:“咖啡厅居然卖酒?”
对面把照片收好,切换上少女的神情:“不卖给正常人。”
“什么意思?”
邹芝蕊笑着:“这家店是我弟弟开的。可惜他的朋友比起咖啡,都更喜欢喝酒。于是他为这些他口中的‘疯子’,制作了一款隐藏menu(菜单)。”
“很有意思。”沈东环顾四周,这是座很漂亮的咖啡厅。
虽然店面不大,却设计得精致。墙上挂着艺术画。
咖啡的味道很好,能看出店主人对于品质的追求。
那么后面安泽文的妈妈还是退出了婚姻?
于是邹教授跟情妇得逞,邹芝蕊才名正言顺有了弟弟。
沈东懒于去打探更多,邹芝蕊的事情与他无关。
她替他开了很大的一单,这张照片算是还她的人情。
“听说你妹妹偷了我的首饰?”
沈东静静看向她,不知何意。
兴许目光中带着些防备,邹芝蕊笑着缓解:“放心。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我不会追究。”
“只是我没想到,像你这样有能力的聪明人,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亲人。”
沈东心想,你不也有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的妈妈吗?
他抿一口咖啡:“事情总是比我们看上去想象得复杂一些,不是么?”
女人笑他轻描淡写躲过,却也暗自反复品味着最后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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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吗?”
沈东在大厦门口接到司眉,她上车第一句话就是问这句。
她穿驼色短风衣,化着淡妆,坐进他的打拼很久买下的第一部名牌车里。
这画面让他不免愣神。
“嗯?”
“我听说沈宜的事情了。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她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