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
司眉还留在课室里,数学题弄得她头晕目眩。
她很羡慕沈东,甚至羡慕陈芯,他们毫不费力站在金字塔尖的样子真是耀眼。
司眉努力学习,同时也很担心,努力是不是有意义。
去问问题的同班同学步履匆匆跑上楼:“司眉,你妈妈打电话。”
“我妈妈?”
“对,她打电话给班主任。让你回电话给她。”
司眉自己带了手机,只是一般不开机。
“班主任着急走,让我告诉你一声。办公室的电话可以用。”
“好,谢谢。”
司眉隐隐不安。
妈妈很少通过班主任联系她。何况是这个点。
她一路小跑,到二楼阶梯,能远望见办公室灯光。
那一刻,她忽然停住脚步。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未知的一切。
司眉的手扶在银亮栏杆上,表情惆怅。
“干嘛呢?”
回神,沈东捧着教辅,笑得亲切。
他又是刚洗完脸,发根湿湿的。用冷水来提神。
即使是寒冬,他也照泼不误。
他曾经告诉过司眉,越冷的水越能刺激神经。
司眉则笑话他注意分寸,小心面瘫。
他说反正他本来在别人眼里就是冰块脸,跟面瘫没什么区别。
她笑嘻嘻说,那也别害我看不到小甜妹啊。
“没什么。我去办公室。”
“嗯。我也去。”
两人并肩往下走。
“我妈妈打电话来。”
“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
沈东关切地看她一眼,司眉自然是装没事,云淡风轻。
“你在研究什么?”
“哦,真题。这道压轴题,求导之后好麻烦。我想问问老师能不能用竞赛班之前教的那种方法,就是——”
他停下,捕捉到司眉眼中的不安与忧愁。
“你现在都不笑啊,司眉。”
“是么?”
“嗯。上高中后,觉得你笑容很少。特别是高三。”
“还好吧。也许是我们见面的时间不多。”
其实司眉不知道,沈东经常在人群里看她。
她一个人埋头走路,课间操跟林杉站在一起也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也经常抓着筷子往饭里怼啊怼,魂不守舍。
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鼓起勇气,拍拍她的肩膀。
语气亲昵又自然:“开心点。人生苦短,别闷闷不乐。”
然后不等她回应,就闪入办公室,钻进围着数学老师的人群。
司眉站在门边的白条桌前,桌上放着每日报纸和一台红色电话。
她对着指示,先按#键,再输入电话。
嘟——嘟——嘟。
她倚靠在桌上,手指无意识绕着电话圈。眼睛看着人群里出众的沈东,清泠泠一个。
“喂。”
沙哑的、疲惫的。
“妈妈。”
对面隔了片刻没有言语。
再说话时,司眉只觉得天旋地转。
可她还好好站在原地,沈东还没来得及排队问上问题,看她表情,就合上书本走近。
“还好吗?”
“哦,好。”司眉挂断电话,明明是失神的样子,跌跌撞撞向门外走。
沈东追出去,教学楼清场的铃声响起,连廊寂静,唯有白惨惨的灯火明亮。
风把两人的头发吹乱。
“你要去哪?不回宿舍吗?”
“我、我去医院。”
“医院?”沈东看看手表,十点五十。“这么晚?”
“没事。我打个车。”
“我陪你吧。”
司眉没有说不用,她很愣神地注视着沈东。他无辜纯善的面庞水晶般剔透。
让她很恍惚。
“你还好吗?”
“好冷。你觉不觉得?”司眉用手摩挲着肩膀,“我们走吧。”
几分钟,终于拦下一辆亮黄色的出租。
车辆奔驰在夜晚的都市,窗外霓虹流过,好不真实。
司眉没有哭,很冷静,突然说:“我外公他可能要死了。”
沈东一时不知怎么反应。
“我猜到了。所以刚刚才赖在栏杆前不愿意走。”
她抬眸看他:“如果不是你跟我一起,我没有勇气走下楼。”
司眉好像依然很冷似的,靠着左窗,蜷缩着,双手交叉在胸前。
“还好吗?”沈东就是这样。
他知道你不好,可他不会戳穿你,只是始终陪在你身边,时不时问候一句,你还好吗。
即使他早就旁观者清,也决不剥夺你面对自我的权利。
司眉喜欢他的不厌其烦,因为她总是嘴硬,并且习惯第一时间封存真实的自我。
只有他一句又一句问,她才觉得被宽容对待着。
她皱着脸,终于在狭窄的出租车后座痛哭起来。
沈东翻口袋找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目光中充满心疼。
车辆驶入黑暗隧道,一时间绚烂的城市遁身难寻,单调乏味的光传送着旅客。
不知怎的,两人抱到一起。
忘记是谁先拥抱的谁。
不是很长的一个拥抱,但是很适切。就像企鹅抱团抵御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如果要用某种东西来形容那个拥抱,司眉会选择雪。
洁净的、纯白的,轰轰烈烈淹没一切的。
这是她十八岁的第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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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的司眉和沈东,紧挨着靠墙而坐。
表情一样凄迷懵懂。
彻夜未眠,实际上却都很清醒。
沈东伸出手掌,表情很酷,只有别扭劲像个孩子:“握手言和?”
司眉敷衍一拍:“嗯。”
“这是休战的态度吗?”
“非要我这一巴掌拍你脸上,你才满意?”
司眉口吻淡淡的,用手背抹掉仅存的眼泪。
唯有窗外微白的天光透进,屋子里安静无比。
沈东干笑两声,由衷的。
“谢天谢地。”他眼睛亮亮的,瞥向天花板。“算原谅我了吧?”
“其实我从没怪过你。”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
司眉哭过后,声音变得很轻柔。
“我去清华你不怪我?”
“不怪。”
“我在家里对你说过的那些混帐话,你不怪我?”
司眉垂眸,右手摸着左手手腕,心中混沌。
“大家都失控了。不能只怪你一人。”
“我从中作梗,打搅你跟安泽文,你也不怪我?”
“我跟他其实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