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泽文孤身走在夜色中,慢悠悠甩着手腕,表情模糊。
身后忽然响起一串高跟鞋的脚步声。
他不知不觉放慢脚步,好让那女人能追上他。
有莫名的期待升腾。
“等等。”他的右肩被人握住。
安泽文认出那声音,并非司眉。
急急回了头,看见的却是蒋付。
眼前的女人很敏锐察觉到他眼中的失落和自嘲,缓缓松了手。
解释道:“沈东......他晕倒了。他们在叫救护车——”
“晕倒?”安泽文不相信地干笑声,“就凭我一拳?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看,他该是不会放过这机会,非要狠狠敲诈我一笔才是。”
蒋付穿了一天高跟鞋,脚后跟磨出泡,倚靠在长廊的木质柱子上,试图寻求点放松。
脸色疲惫:“沈东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他多少?”安泽文不屑,“醒醒吧,蒋付。他爸是个酒鬼,他从小在什么环境里长大你知道吗?你真该看看那杂货店,哦,或者可以看看他在北京租的房子。我相信你都不会愿意让你家的狗住在那里一刻钟。”
“你说话太难听了,安泽文。”蒋付蹙眉,不知道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她认识的安泽文。
不过,他一定私下调查过沈东了。说不定,还包括司眉。
“也许他出生在不富裕的家庭,可那不是他的错。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他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面,最努力的一个。”
“努力?”安泽文显然还在那一拳带来的心理状态里,说话时还有气焰,“他那程度的努力,你以为其他人做不到吗?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到?努力有什么稀罕的?努力是一个人随时可以拥有的、最廉价的东西。”
蒋付静默片刻,两人站在酒楼间的僻静长廊,身侧是大片绿茵草地,廊两头各一幢建筑。
他们从身后那座走出来,走尽长廊,就是大堂,是出口。
她仰头,目光挑衅又似宣战,语气笃定:“安泽文,你做不到。”
她觉得很悲哀,笑道:“你知道吗?刚刚司眉问我Jessica的事情,说沈东让她小心你,我还觉得她小题大做,听风是雨。我多相信你,我以为过去的事情就该过去,你有资格拥有第二次机会的。不,看来我错了。我们俩好歹一起吃过这么多餐饭,我居然一点也不了解你!”
这些年,不管听过多少风言风语,她总相信安泽文还是当年在酒店花园里,默默在掌心玩网球的少年,恬静隐忍,却笑容磊落。
他度过艰难的日子,但他从未向那些日子投降。
如今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你怎么可以这么嚣张、盲目?我应该跟司眉道歉,然后告诉她所有的真相。”
对方无所谓:“放心,她几乎都知道了。”
安泽文转身要走。
看着他身影,蒋付泄愤般说出那句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是么?也包括你跟邹芝蕊的事?”
那男人身形明显一顿,回眸看她,目光惊愕。
她没感觉爽快,只是恐惧。好像胸前绑着一颗定时炸弹。嗡嗡嗡。
依旧硬着头皮:“安泽文,努力并不廉价。真正廉价的,是你拥有最多的东西,金钱。你看它把你变成什么鬼样子?”
蒋付走近,正视安泽文蒙上惊惧与惶恐的面孔。
她故作淡定:“放心,只要你跟司眉一刀两断,我就一个字都不会说。我对你们家的事情毫无兴趣,只是,像我说过的,司眉应该得到幸福。你做不到,那还烦请让开。”
如果说她在从小混迹的人际场里学会了什么东西,那一定是虚张声势。
“好。就算我做不到。”他缓缓开口,“我也决不允许那个人是沈东。”
蒋付不解,注视着他。为什么他就是不放过沈东?
只听:“蒋付,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有,你有,当然——沈东也有。”
他的瞳仁乌黑,深不可测,如一口幽井,任何寻求对视的人都会跌得粉身碎骨。
一字一字,讲得让人心生寒意。
两人远望身后,订婚宴在混乱中勉强维持,蒋飞穿着定制西装,护着任籽的腰,东张西望。沈东带来的女伴,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潜入某扇门后。
“区别在于,我们愿意为守护自己的秘密,做到什么程度。”
蒋付只觉得浑身冰冷,夜并不深,天却早已漆黑。好像两人站立在同一个末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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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经常这样吗?”李斯文握着香槟杯,与周宥菁站在侧门边。
她似乎不惊讶也不恐惧。看到昏迷的沈东被抬走,看安泽文怒气冲冲离开,都没什么反应。甚至没她那天在车上知道他和司眉也是明德中学时反应大。
“不经常。”周宥菁捧着一块蓝莓芝士,用叉子从四面八方毁坏那块蛋糕。
李斯文对她漫不经心的态度很不满,盯着蛋糕,强迫症作祟:“我说,你就不能沿着这个尖角一直切下去吗?非要东一下西一下?”
“吃进肚子里还不是一样?”
她把叉子衔在嘴里,观察着远处的人群,这会看上去倒很有学生气,无忧无虑。
也许有钱人是不需要长大的。
“诶,你说,他们俩能走多久?”
李斯文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蒋飞和任籽还在人群中交际。
“我听你这意思,不像是祝福啊?倒像是看好戏。”
周宥菁噗呲一笑:“能直接结婚,却要先订婚。不觉得无聊吗?”
“大家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你说的是那些钱多得没事做的人吧。”
“难道你不是?”他把香槟当水喝。
“我不是。”周宥菁笑着,有一对漂亮的梨涡,“我都想好了,我要旅行结婚。”
“嗯,好主意。”李斯文挑眉,逗她,“那要是新郎不同意呢?”
“不同意就换一个新郎好了。”
真是小孩。
李斯文笑着:“就算你不是会订婚的人。你哥肯定是吧。他看起来,很重视这些仪式。”
“得了吧。”周宥菁把盘子随手一放,“我哥是不婚主义。他不结婚的。”
男人惊讶:“什么?那司眉知情吗?”
“应该知道吧。我哥通常一开始就会跟对方说好。”
“听你的意思,你哥谈过很多女朋友。”
周宥菁笑得意味深长:“女朋友不多。但没少过女人。”
半晌,李斯文说不出话。
他回忆中,司眉还是军训时无意认识的漂亮有趣的女同学。
眉眼深邃,俏皮灵动,告诉他,唱歌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是a piece of cake。
犹记得走出医务室,他神清气爽,又小小悸动的轻快感觉。
学生时代的那种全然的简单,转瞬间都离他们都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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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东没想到睁眼看到的会是司眉。
病房昏暗,他左手背打着点滴,手臂酸胀,脸颊疼痛。
清醒片刻,才想起先前在订婚宴上的一幕。
安泽文挥拳时,表情含恨且鄙夷。
沈东熟悉这种神情,从小他见过不少。
不过现在他已经没有像曾经那般容易被刺痛了。
他过去十年日夜颠倒的搏命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逃离那种自卑感、羞耻感。
司眉没有挨着他坐,她找了张凳子,背靠在他床尾对着的那面墙。
闭着眼睛,还穿着订婚宴上穿的那件礼服。
不是太张扬,但在布置简单的病房里依旧显得华丽。
光从走廊里投进来,她隐在明暗交替中,左肩和裙摆的亮片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