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眉一直很努力地不去想昨日的画面。
可沈东那句,见面总是吵架,还不如不见,像一条鞭子反复抽打着她。
回到最初,在林杉逃婚后偶遇沈东的那时,她心里分明还有一丝希望和雀跃吧。
他们在昏暗的楼梯间接吻,她多么忐忑,多么得意忘形,又多么佯装愤怒。
她原先排斥沈东,是因为他跟陈芯在一起,而觉得自己不是第一选择,被背叛。
后来知道他没有跟陈芯在一起过,明明该高兴,可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乱七八糟的事情把他们困在两岸,不得相见。
司眉,你别扭不别扭?
林杉曾经说她就是太骄傲。刚上大学那会。
“既然你想沈东,为什么不发短信给他,偏偏要等他发短信给你?”
“谁说我想他?”
“哦,你不想他,还整日捧着个手机看看看?不想他,上大学连个恋爱都不谈?”
“他都跟陈芯在一起了。”
“做不成男女朋友,还能做朋友。问问他在北京怎么样,又不会少块肉。”
“我宁愿少块肉。”
“司眉,在爱里太骄傲,你会吃很多苦的。”
沙沙电流声中又传来一句:“或者,你会得到很多爱。”
司眉知道她是想起向文翔。
蒋付是三人里唯一跟向文翔还有交集的人。
她去澳洲后,认识了一个白皙文静的女孩。日日守着时差在阳台煲电话粥。
后来聊天后,才发现她的男朋友不是别人,就是向文翔。
三人连线视频聊天,林杉对过去的事情已然释怀。
只是说自己没眼光,笑现在又来了一个没眼光的。
直到蒋付说,那人叫程云,跟他们同届,在八中读书,巧不巧?
爱千姿百态,真叫人讨厌。
听蒋付说,向文翔对程云马首是瞻,她闹小脾气一闹就是好几天,向文翔绞尽脑汁赔礼道歉,又是买花又是送首饰。还许诺她,放假带她玩遍市区的游乐场。
林杉吃了苦,程云得到了爱。
感情里的物竞天择,只让人觉得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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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没预料到会在杂志社遇见陈芯。
她那时跟安泽文约好出门吃羊肉火锅,外面风大,她裹上厚重风衣。
走出大厦电梯,似乎听到有人叫她。
回眸撞见陈芯。
她很沉稳,穿着平底鞋,发型简单,脖子上系着名牌丝巾。厚厚的镜片后,一双学者的眼睛睿智且惊讶地浏览着她,以及她身边的男人。
“诶,你也回来了?”
即使以前再不愉快,与少年时代认识的人见面总是热切的。
陈芯很会抓重点,狡猾问:“为什么用‘也’?”
安泽文懂得察言观色,自然明晰他们说的是谁。证明他的猜想不错。
他很体贴地说,自己去车上等司眉。
人一走,陈芯就说,她是来找沈东的。有事商量。
司眉打趣道:“看来赚了不少钱。据我所知,找沈东的都是很有资产的人。”
陈芯淡然一笑,并不否认。
她在清华读的是物理系,毕业后赴美求学、读博,听说成果很好。
“男朋友?”她意指安泽文。
“哦,不是。”司眉羞赧一笑,“朋友。”
“原来如此。”陈芯很松口气似的,笑道:“不然我真要替沈东喊冤了。”
她的脸小,青春期后,婴儿肥褪去,很紧致,线条利落。
虽然个子不高,但有股让人不敢造次的高智感。
简而言之,讲话像教授。
“喊冤?”
“他可为你吃了不少苦。”
司眉垂眸,不接茬:“他去北京后,我们都不怎么联系了。”
“第一年暑假他攒足了钱要回来看你的。”
“嗯?”
陈芯眼中带着不忍:“发生了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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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某座逼仄狭窄的居民楼,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风格。
顺阶梯而上,三楼右拐直走,简陋的走廊数过去第二间屋子里,住着沈东一家。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计划的。
沈大壮跟妻子回到老家,想继续做杂货店的买卖。
可小镇上生意做不起来。地方就那么点地方,人就那么点人。
家里就一间老房子。
沈东妈妈跟大伯母日日怄气,为了谁做菜谁洗碗争执不休。沈东妈妈嫌大伯母市井小气,买根葱的钱都恨不得跟她AA,大伯母则嘲笑她假讲究,去了城里就真以为自己是城里人。
沈东妈妈冷笑,是啊,比起你我确实算得上城里人。她环顾四周,故意说,家徒四壁还得意给谁看。大伯母操劳半生引以为傲的地盘被这般羞辱,顿时脸绿,嘶哑着让她滚出去。两人彼此计算着往事,那年我过年回来你摆张臭脸给谁看,那年我生老二你包的利是钱像打发叫花子。
最后,沈东妈妈说那年她儿子回来大伯母话里话外说他吃得多,一个半大孩子,能吃你多少米?
提到沈东,她脸上不免得意。
她的秘密武器,她的绝招,她的底气。她的——儿子。
女人挺直腰杆,大伯母气到脸颤,末了说:“沈东这么了不起,你去北京找他啊?”
她向来做事莽撞,不管三七二十一,人已经到了北京。
房价惊人,后来他们在很偏的地方租到一间勉强能住的房子,开门进去几乎只有一张床,吃饭时支起小桌板,可以用电磁炉。
住进来一个多月,他们才告诉沈东。
他木着脸,走进阴暗陌生的空间,没有亲人相见的愉悦狂喜。
看着沈大壮躺在逼仄的床铺上,如一只臃肿肥胖的虫体,他感到麻木。
什么远走高飞,什么崭新的未来,统统都是狗屁。
考上清华的他,没看到眼前有什么格外辉煌的前程,只是陈旧的一切。
一样空荡的酒瓶,一样临时的灶台,甚至是一样的石灰地面。
跟校园里明亮洁净的设施形成鲜明对比。
他很少回家。而事实上,那间小屋也再容不下多一人。
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给司眉打电话。
但就是自尊心作祟。
他心里早原谅她的口不择言。
沈东参加学校里勤工俭学的活动,做助理赚点时薪。
后面陈芯介绍他去做家教,赚得更多。慢慢攒下点钱。
陈芯脑子比他活泛,有什么兼职机会也都想着他。并且很善解人意地没有一次表露出怜悯之情,或者施舍,她一向会说,这个学生很难应付,我觉得只有你能感化他。
她很体贴,一如既往。
他攒钱,是为了暑假回去。
“找她?”
“她弟弟也会来,我们一起长大的。”
陈芯笑:“还找借口。你也会不好意思承认?”
他被看穿,羞涩垂头。
她“嗯”一声,郑重点头:“有个人爱,真好。”
句子似乎有歧义。
“你说被爱,还是——去爱?”
“都好。”
她轻轻扬眉,抬头看湛蓝的天,神情既满足又惆怅。
沈东买好了票,觉得临行前还是该通知爸妈一声。
特意回家,如果那能被称作家,吃了顿晚饭。
“我不同意。”
他没想到妈妈反应会那么大。她从来只在大伯母面前露出过这副开战的表情。
“你住哪?难不成住她家?”
“我可以订酒店。”
“酒店?你有钱烧的啊?哪都不许去,给我呆在北京。”
“我不会花你一分钱。”沈东拍桌站起身,也怒气冲冲,“我自己赚的钱自己决定。”
“赚的钱?”妈妈冷笑,“你真的了不起啊,沈东。我供你读书就供出这么个不孝子。你赚了钱不想着给爸妈买点什么东西,就想着赶回去看司眉?她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啊?”
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东蹙眉,抓着包要走:“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司眉总是意见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