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泽文在美国隔段时间就发消息给司眉。
并不暧昧。
只是分享景致。
路边的小猫,绿草地,一起打橄榄球的孩子。
到底是不是去工作的?
司眉无奈摇头,简直是度假。
那天之后,她几乎没有在任何时间见到过沈东。
他消失得很干净。不过司眉知道他是躲着自己。
饭桌上,苏皓说他现在早出晚归,在家基本上躲在房间。
“比高中那会话还少。奇怪了。”
司眉不言语,只是夹菜。
倒是蒋付,经常约她逛街吃饭。
偶尔也见缝插针问问安泽文的事情。她说她是听林杉说的。
司眉不掩藏,通通告诉她。在哪认识,约会时做些什么,还有他的不婚主义。
“你爱他?”
“不清楚。不过,并不讨厌他。”
蒋付垂头轻笑:“废话。这世上没有人会讨厌安泽文的。”
司眉就是从这句话意识到不对的。
她抓住蒋付的手腕:“蒋付,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付犹犹豫豫,咽了咽口水。
司眉不放弃:“你认识安泽文,对吧?有什么事情吗?”
“不。我不认识。”她还是封住了嘴,礼貌地笑。
蒋付第一次见安泽文的时候才十二岁。他当时刚从美国回来,中文蹩脚,十八岁。
坐姿、神态,拿筷子的方式都很美式。
他爸爸是美国一所大学的教授。气质儒雅,隔着厚厚的镜片看她。
恭维道,他们家的龙凤胎真是出众。
安泽文满不在乎,在大人谈话的间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海参,并不吃。
他爸爸说他还是有美国习惯,山猪吃不来细糠,吃不惯补物。
少年发话:“我不是猪。”
倒是让饭局气氛僵住。
他没听明白父亲的话,只听到猪字,就条件反射。
说完,脸红红的,跑出包间。
大人们要聊事情,打发蒋付蒋飞出去跟哥哥玩。
两个孩子知趣离场。
酒店很大,包间背后是宽阔花园,姹紫嫣红。那时是春天。
花坛里种着蒋付最喜欢的绣球花。
“他在哪?”蒋飞东张西望。
“不知道。我们不用管他吧。”
“诶,你是怕讲英语吧?”
“你不怕?我看,爸妈请这个美国人吃饭,根本就是为了给我们练口语。”
“少自作多情了。请他们吃饭,可比给你请个外教贵多了。何必呢?”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服务生的声音。
“你好,这里不能玩球。”
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安泽文一脸烦躁,手里捏着网球,想来是刚刚一直藏在裤兜里的。
他用英语说着什么。
两人都听不懂。
蒋飞用断断续续的英语说:“There,ball,no,no.”
比划着手势。
蒋付则矜持笑着,打发那服务生走:“我们看着他,您放心。”
等她走远,两人相视一笑。
见他们不阻拦,安泽文又对着米白色的墙投掷网球,球打出去,又弹回到他手里。
蒋付心想,他是投掷过很多次才做到这程度的。
什么样的人会无聊到每天做这样的事情?
“你们俩是兄妹?”他冷不丁说。
“姐弟。”
“不,我俩同一天出生的。”
“嗯哼。这就是我爸说的什么龙?”
“龙凤胎。”蒋付接上。
“对,龙凤胎。这是什么意思?”
蒋飞龇牙笑:“你会说中文啊?”
他耸耸肩:“说得不好。”
蒋付说:“龙凤呈祥你听过吗?”
安泽文又摇摇头。
“好吧。真不好解释。”
她又打量着少年,他很英俊,而且并不卖弄:“你为什么跑出来了?是生气吗?其实你爸爸没有骂你,他只是......”
“I know.”安泽文随意坐在台阶上,不拘小节,球握在掌心,“你们不觉得里面太boring了吗?”
蒋飞说:“是有点。所以我们出来透透气。”
“真羡慕你们。”安泽文黯然神伤。
“知道吗,我也有个妹妹。只是不像你们,关系这么好。我们年纪差得太多。”
他还说,亲人很重要,需要珍惜。
午后寂静,蒋付凝视着安泽文,而安泽文凝视着手中的网球。
她一眼看出来,他有很多秘密。
后来,安泽文说,这个网球是他girlfriend给他的。
让他砸那些让他不爽的人。
说这话时,他笑得烂漫,好像很觉得女友可爱一样。
蒋付长大后有一段时间在想,自己怂恿蒋飞打网球,有多大程度跟这个画面有关?
/
安泽文后面回美国上大学。
再见面时是在澳洲,某个富二代的派对。
他已经出落成毫无破绽的大人。
西装笔挺,混迹在精英里,面目全非。
一点也没有当年那个用球砸墙的男孩的郁闷模样。
局间匆匆跟她打过招呼,就扬长而去。
她听其他人嚼舌根,安泽文,花花公子,夺人所爱。
陌生得让她难以置信。
即使这样,在派对上还是不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
而他来者不拒,令蒋付厌恶。
几年后,等蒋付也毕业回国。
听爸妈说,安泽文现在在他爸公司学习管理,逐渐掌权。
他爸妈的事对他影响很大。
“什么时候离婚的?我记得他十八岁还回过一次中国,是那时候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妈妈又问爸爸:“老安是不是还有一个儿子?”
“好像是。人没有安泽文出众。”
“儿子?他不是有个妹妹吗?他那时候跟我说的。他还说,自己很羡慕我跟蒋飞。”
“那是他爸爸的私生女。”爸妈说的尽量平静,但还是深深震撼到了蒋付。
“他们骗安泽文,这是他妈妈的孩子。”
“那他妈妈呢?为什么不揭穿他们?”
“大人的事情很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他们躲避着。
再回想安泽文当日谈及妹妹时天真的表情,真觉得无辜得残忍。
有关安泽文的事情总是陆陆续续。
有一天,他们说安泽文在上海养着一个外国女人。
是他的初恋女友,而且——
那女人怀孕了。
/
蒋付想,也许安泽文已经变了。
每个人都有拥有第二次机会的权利。
如果他愿意重新开始,认真爱一个人,她为什么要打破这些?
听司眉的描述,她觉得安泽文这次不是玩玩而已。
他比过去那些年都认真。
同时,她觉得司眉值得拥有一份无瑕的记忆。
周围的朋友都清楚,沈东去北京之后,她过得混沌。
好像没有心了一样。
蒋飞有一次跟她说,姐,你觉不觉得,司眉现在变得很像过去的沈东。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子吗?
我们用某种微不可察的方式,将对方固执而绝望地留刻在自己的生命中。
一直以来,司眉是三人里最理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