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眉很平淡地度过了二十六岁生日。
她从小就是一个对过生日没有什么要求的人。能吹蜡烛就可以。
不用什么派对、大餐、昂贵的礼物。
她觉得送礼物是件极其麻烦的事情。所以早就跟林杉说好,谁都不要送生日礼物。
当然,这话她更早之前,也跟沈东说过。
生日第二天,她签收了两个包裹。寄件人不详。
其中一个还是跨洋快件。
她坐在矮凳上,用小刀划开包裹。里面四四方方放着一个扁长的盒子。
打开看是一条项链,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阿尔卑斯山,背面中文德文夹杂。
署名是高熙然。
我还是回到德国了。前几天去爬阿尔卑斯山,忽然想起你。一切还好吗?
生日快乐。
p.s.我跟M兜兜转转又重新在一起了。感觉很好。
往事如风,迎面而来,由不得司眉抵抗。
二十岁,大三。司眉经过重重选拔,终于得到唯一的赴德名额。
去慕尼黑大学做交换生。
飞机落地后,她还觉得这么不真实。一切简直像命定的剧情一般。
学校历年都没有去德国的交换项目,偏偏今年有。
当年遥不可及的柏林,转瞬居然离自己只有四小时车程。
起初看着陌生的面孔,她觉得惶恐紧张。
后悔自己凭着一腔热血,莫名其妙来到这座城市,学一个不相关的专业。
但领毕业证那天她跟沈东在儿童公园的对谈还在耳畔重播。
“其实是拥有的人害怕。”
她记起沈东冷淡疏离的脸色,眼睛盯着脚尖,晃啊晃。
在她担心自己的矫情是不是惹他不高兴的时候,那个男孩说,将来我们一起去柏林好不好。想到这里,她好像真的不再害怕了。他去北京后,她成了那个没法拥有的人,何谈害怕。
爸妈原先根本不同意她报名交换。
欧洲很乱的,在家里安安全全的不好吗?
就像选大学时他们说的那样,外语专业有什么好的,以后要是出国,一个女孩子四处奔波,好辛苦的。我看家附近这所就不错,老牌学校,你学个中文或者法律?
以前她默默接住的关切与叨唠不知何时变成一张贪得无厌的网,牢牢困着她骄傲的羽翼。
沈东飞远了,她消沉着,连反抗都懒得。
算是一种抗议吗?看,沈东,我多可怜?
你难道就不能为我心痛如绞一次?
她不再害怕未来。因为她觉得未来根本不存在。
她的日子不会有变化,一眼望到头。毕业找一份稳当的工作,做一辈子。
什么柏林,什么北京,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固执。
甚至去勤工俭学,赚去德国的生活费。
你敢相信吗,沈东?买东西从不看价格的司眉,现在一块掰成几瓣花。
学林杉摇奶茶摇了一周,司眉就被她爸领回去了。
去吧。他说,钱我给。
终归是心疼孩子的。
一落地她就给爸妈报了平安。
然后在机场找老师口中会举着牌子接她的女孩。
绕了一圈终于看见泡沫板上大大的“司眉”二字。
举着牌子的是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穿着超短裤和紧身T恤,打着耳钉的中国女孩。
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还嚼着口香糖,一开口就有股薄荷味。
“我是高熙然,你交换的这段时间,我俩做室友。”
“好。那个......”司眉腾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我是司眉,多多关照。”
高熙然接过她的行李,她居然开了辆上了德国牌的车来。
富二代啊?留学还买车通勤了。
看司眉默默打量的表情,高熙然明了地说:“这车是我外公的。我没那么有钱。”
“你外公是德国人?”
“他是中国人,不过很早以前就来德国了。”
“那你是在德国长大的?”
“不是。我是高三那年来的。”高熙然继而自嘲道,“我是高考的逃兵。”
“也不会,慕尼黑大学也很好。”
她开车的样子很酷,车里播放的音乐很杂,有摇滚也有华语抒情。
难不成她外公听歌也这么潮流?司眉自己想着就无声笑了。
“大概还要一小时,困的话你可以睡一下。”
“好。”
司眉收到林杉的语音,轻触后不小心外放,刚刚怕错过高熙然的电话所以司眉把音量键按得格外大。林杉的声音清晰可闻地传过来:“你到了没啊?今天明德校庆,朱老师还问我你怎么没来,他新出了一本书,叫我转交给你。你还别说,没想到他写诗写得还可以。我给你朗读一首哈,笑死我了.......”
“不好意思啊。”司眉手忙脚乱按音源键,“怎么这么大声?”
有点尴尬,忽然听见开车的高熙然问她:“你是明德的?”
司眉有点懵:“啊?”
高熙然把车载音乐的声音扭小:“我说,你是明德中学的学生吗?”
“哦,是的。不过,毕业三年了。”
“我也是明德的。”
“这么巧?”司眉瞬间感觉跟高熙然更近了。
“但我只在明德呆了一年半。我高二转学过去,高三下学期又转走了。”
“诶,那你跟我应该是一级的吧?”
“应该是。”高熙然笑笑,回头看一眼像是确认,又说:“不过我好像从没见过你。”
“高二后我在文科班,楼层偏上面,可能没机会碰到。”
“那确实,文科班我记得在五楼吧......我是八班的,活动范围基本在三楼。”
“八班?那你是学霸啊。刚刚还说什么高考逃兵?成绩这么好,哪用逃?”
高熙然神色坦然地回复:“不是因为成绩不好逃的。我躲的是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事情呢?
让她一言不合跑到几千公里外的德国。
司眉很有分寸,没有再问。
窗外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野滑过。
这就是德国了。
她们住的宿舍干净整洁。只是司眉不喜欢纯白的床单,看上去过于羸弱。
她有洁癖,所以早预备了一套用惯的三件套。刚到地方就干起活来。
高熙然倚靠在门框上,问她不累吗?
“比起累,我更怕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