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她看眼时间,说,“半小时后我带你去街上吃点饭吧,怎么样?”
“四十分钟?”司眉环顾一周,估算着需要的时间。
“行。四十分钟。”
然后高熙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玩起消消乐,长腿搭在扶手上,特别纤细。
也没有假客气说要帮她忙。也是,开了这么久的车,肯定很累。
司眉挺喜欢高熙然的,她很真实。
但同时,她也感到在她所谓的真实下面还有一层更深的真实。
她能跟人在表面上快速熟络起来,但一定很少人能走进她的内心。
因为她看上去很孤独。
虽然穿得如此新潮疯狂,但她的眉眼间还残留着某种不确定。
司眉转瞬又想,既然自己能把她看得清楚,那对方也一定对自己有一套评判。
高熙然会觉得司眉是个怎样的人?
既然是同一届的,她会知道沈东吗?
那个闪闪发光的第一名。
不过她肯定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平凡的自己,是为了那个第一名翻山越岭来到德国的。
司眉好不容易整理好床铺,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一挂好摆进墙角的衣柜里,从包里翻出车上高熙然给的水,咕噜咕噜灌进肚子,酣畅淋漓。
高熙然起身,接了通电话,司眉探头瞥见拱形墙洞后她离开的背影。高熙然烦躁抓过头顶的发丝,语气激动:“Finn?怎么了?你还好吗?”兴许是对面没回答,她又说了一大串司眉听不懂的德语,她躲到阳台合上玻璃门。司眉只能看见她焦急徘徊,像一只被困在鱼缸里的海鱼,口里无助愤怒地冒着泡沫。
等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刚接到司眉时的淡然潇洒都消失,眉头搅在一起,说:“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吃饭的事,改天行吗?”
“昂,好。”
高熙然拔腿就跑。
这就是司眉对德国的初印象,散乱的行李,厚重发霉的地毯和兵荒马乱的新室友。
她们真正熟络起来是在交换期快结束的时候。
司眉本以为两人至少能跟她结伴去课室,但后来发现高熙然一直在逃课。
再加上高熙然一直忙着打工,早出晚归,两人几乎很少碰面。
直到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司眉说自己想去一趟柏林。问高熙然在哪买票比较好。
“柏林?坐快车也要四小时哦,好远。”
她擦着发尾,脸色倦怠。
“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尽量多看看吧。”
高熙然不知道,远才好呢,司眉就是要远。她初一的时候就说过,柏林足够远。
“你什么时候去?”
“这周末?”
高熙然点头,竟然破天荒说了句:“我跟你一起去吧。”
柏林火车站像某个庞然大物的骨架,走出车厢,司眉仰头看着陌生的景观,更觉得自己是早已被世界生吞活剥过的。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正在金属怪物的腹腔中茫然不知所措。
“你是冷吗?”
高熙然双手插兜,头上戴着棕色毛线帽,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时,司眉才发现自己在颤抖。
“柏林还是夏天最好看,冬天天气阴阴的。还冷。”她伸出手哈气。
“诶,司眉?你的围巾呢?”
司眉低头,意识到自己又把东西丢在车厢里了。还跟以前一样,马马虎虎。
那条米白色的毛线围巾不值什么钱,是大学时,她无聊在网上跟着教程学的。意外织得很好看,至少可以戴出门。丢了就丢了吧。
“冷倒不冷。”司眉拢紧浅色羽绒,站外天际暮色四合,一片朦胧,华灯初上。“我还希望更冷点,下雪才好。”
“雪至少还得等一个月呢。”高熙然目光在探路,问司眉要不要去吃麻辣烫。
反正她这些天吃干面包也吃腻了,一口答应下来。两人紧靠在一起向左拐。
一路上司眉都在晃神,她丝毫不把高熙然这个当地人的天气预报放在眼里,只是一心期盼着这座城市奉献给她一个神迹。这多公平,她从大洋彼岸前来朝圣,柏林难道不能施恩,给她一个圆满吗?然后她又自问,司眉,什么叫圆满?
没人知道什么叫圆满。圆满在童话故事的结尾,不在她真实呼吸的土地上。
柏林的麻辣烫莫名味重,司眉不知道是自己太久没吃口味变淡了还是它真的有这么咸。
喝了一整杯水还不够,她蹙着眉说要去趟洗手间。
高熙然见怪不怪连麻辣烫里的汤汁都一块喝了,墙面上挂着电视,女主持做街头调查,问路人最喜欢柏林的什么。这种无聊的节目居然还有人看吗?说得好像人们是因为喜欢柏林的什么才呆在这的。他们难道不是因为要呆在这,所以才喜欢什么好说服自己留下的吗?高熙然闭上眼都能猜出答案,柏林墙、亚历山大广场、犹太人纪念碑......
还有什么?画面里忽然出现一张华人面孔,眉眼温和,被摄像机怼着,也始终笑得礼貌无暇,用生疏却准确的德语问好。
他的答案是雪。
??Der Schnee??。
高熙然盯着那个骨相极佳,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觉得他自带某种气质。可以说他本身就像一场无解的大雪。
那是二十岁的沈东,从清华大学辗转来到柏林,找寻自己丢失的东西。
命运就是如此诡谲,让局外人看得动魄惊心,故事里的主角还浑然不觉,正甩着手心的水珠,对镜抚摸自己的黑眼圈。
“刚刚电视里有个亚洲人。”
“是么。”
司眉抬了眼看斜前方的电视屏幕,沈东已经走远很久,画面里是一个秃顶的德国男人。
“我很羡慕你,司眉。”高熙然盯着她只碰了几筷子的碗,忽然说。
脸上带着一碰就会碎的笑脸。
“羡慕我什么?”
“可以回家,吃好吃的,见想见的人。”
司眉莞尔一笑,眼底的哀伤反而微不可察。但不知为何,她在这异国他乡,很想坦白。
“其实......也见不到。”抬眸,对上高熙然疑惑却心软的眼神。
司眉摸着内壁挂着划痕的玻璃杯,读懂她的眼神,是一种丧家之犬找到同伴的悲戚。
悲她也悲自己。
她们互诉衷肠,什么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都说,在餐馆里说,在刺骨的冷风中牙齿打着战说,在静谧的酒店房间内说,借着德国啤酒劲拼命地说。
高熙然说沈东是个混蛋。
“对,混蛋!”司眉笑着,一头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昏呼呼的。
柏林在她眼前天旋地转。
她满脑子想起的居然还是沈东那张静默的脸,她在想那个混蛋。
她怎么可以还继续想那个混蛋?
然后她哭了,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鼻头一酸,手摸过脸颊,湿漉漉的。
司眉太困太累了,她要睡了。可还是不忘扭头看窗外,柏林下雪没有?
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高熙然帮司眉盖好被子,关了灯。独自蜷腿坐在房间里的靠椅上。
比起司眉的全盘托出,她谨慎得多隐藏得多。
她用M来指代那个人。
因为她怕司眉碰巧认识白启明,如果她哪天说漏嘴,高熙然这么多年的隐藏就毫无意义。
司眉是白日,她要的清朗明晰,要的是坚贞不移。
但高熙然不一样,她是黑夜,她求的是从此永不相见,各自天涯。
她痛心疾首骂沈东是个大混蛋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借劲骂自己。
高熙然心里明白,她和沈东不是为了做坏人才抛弃好人,而是因为不想让好人变成坏人才丢下他们躲得远远的。因为他们生来是羽毛,是白雪,是清水。而不是淤泥。
现在早就不流行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了,最好淤泥是淤泥,莲是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