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了。”
“嗯。”
宋桦杨被消息提示音拽回车内,内心却无法平静。
他从未发现自己居然这么想见到林杉,而且是时隔这么多年。
他们分开的时刻多平常多体面。
那时他在月台上目送林杉上绿皮火车,转身离开的时候连眼泪都没有掉。
为什么现在他对那个女人会有这么多的思念呢?
是好奇吗?
他想知道林杉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遇到了什么样的男人,长成了什么样子的大人。
后视镜里,他瞥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女孩走近。车里隔音没有想象中好,女孩们的寒暄几乎贴在他耳边。宋桦杨好想侧过脸看一眼她,可是他不能。他开始期盼司眉会对林杉提起自己剐蹭过一个男人的车,然后林杉会下意识转过身向他看。他们说好的,再见面还是朋友,要握手互道一句你好。可他为什么不敢回头呢?他害怕听她面带微笑语气客套地跟他说那句早就约定好的“你好”吗?
宋桦杨没想过要给司眉打电话。
可他迟迟不把那张名片丢掉。
每天下班后,他躺在车里,身心俱疲,就捏起那张薄薄的名片。
像一个倾家荡产的人捏着他手中最后一张彩票。
清晨他起床,接到宋子诚的电话,告诉他老房子快卖掉了。今天有人来看房。
敬山花园19号。
宋桦杨不知为何很烦躁,走去浴室时撞到自己的脚趾,牙膏挤了很久都没挤出来,再用力点又直接一大坨喷出来,落在洗手台上。他愤怒地把扁扁的牙膏扔到地上。
为什么跟一管牙膏置气呢,宋桦杨?
用冷水洗过脸后,他把头埋在厚厚的毛巾里。
视线暗下来,他回想起那年秋天,跟十九岁的林杉慢慢走在马路上。
她总垂着头,但笑起来特别好看。
全世界只有敬山花园里的这一条路,是他们无忧无虑彼此试探过暧昧过的。
他抓起电话打回去,跟宋子诚说不卖房行不行。
对面骂他神经病,想一出是一出。合同签完了,没有回头路。
宋桦杨也签合同,他知道其实是有回头路的。只是看你能不能付出昂贵的代价。
然后他喝了一大瓶酒,拨通了司眉的电话。
“宋先生你好。我记得的。是费用的问题吗?你放心,我......”
“不,司眉。”
她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夏季午后喧嚣,树上蝉鸣不止。
“我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什么?”司眉的心突突跳动着,是为林杉而跳。
“林杉。”宋桦杨咽了咽口水,“我想知道林杉的事。”
“......”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他慌乱,他急忙解释:“我是宋桦杨。”
“嗯。”司眉的反应很冷静,“我知道。”
也像冷淡。
“想知道林杉是么.......”
他发现自己完全被对面的节奏控制着。
宋桦杨开始了解林杉曾说过的司眉并不如她看上去那样。他有点紧张。
“不过宋先生,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好,你问。”
“你结婚了吗?”
“......”
“那天你在机场要接的人,是你的妻子跟孩子吗?”
“......”
刚刚语气那么昂扬冲动的一个人,忽然偃旗息鼓。
司眉忽然很替林杉悲伤。她很高兴是自己接到这通电话,而不是林杉。
宋桦杨的沉默比真相本身更伤人。
“司眉,我......”
她并没有打断他,可宋桦杨的话说到这里就没有下文。
“你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有准备好吗?”
司眉冷笑一声,说:“宋先生是吧?我恳请你不要打电话给林杉。这是一种侮辱。”
她挂得果断,宋桦杨握着冰凉的酒瓶,呆呆坐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
在机场那天,林杉没有错过这场戏剧性的重逢。
“怎么就你一个人?司眉呢?”
苏皓自然接过林杉的行李箱。
她只要出门就是全妆,上班的时候风格正式精干,出去玩的时候青春洋溢。她整个人,在妆容的加持下,松弛、自在、快乐。跟苏皓以前见过的她不一样。过去在人群里,他几乎找不到林杉。
“我姐在车库。她把别人车剐蹭了。还在处理,派我先上来接你。”
“剐蹭?她不是车技很好吗?”
司眉高考一结束就立马考了驾照,她对于运作这种器械好像得心应手。高中分科前,在实验室做化学实验,林杉要求还没听明白的时候,司眉已经完美验证了某一定律,弄出各种颜色的溶剂。冷静且聪慧。
“估计是分神了。”两人抵达地下停车场,胶地板混合汽车尾气,味道难闻。苏皓转身说:“沈东哥给她发消息了。”
“嗯。”她听着行李箱轱辘轱辘碾过地板的声音,想象着司眉倒车时心神不宁的样子,想象她双眼盯着后视镜,脑海里却是沈东曾经露出的某个表情,说的某句话。拿到驾照后,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失误的司眉,会是什么心情?
明明相爱的两个人,却总是相互为难,彼此折磨。
这难道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
“说什么?”
“群发的。中秋快乐。我也收到一模一样的一条。”
林杉查看手机,自己果然也收到一条。十五分钟前。
团圆的日子,沈东用祝她快乐的方式,铭记他们的分离,够残酷吗?
司眉从驾驶位上下来与林杉拥抱,打趣她的花衬衫。
“我给你们都买了一件。你跟苏皓都有。”
“哟,林老板,大手笔。”
“那当然。”
林杉龇牙笑。她喜欢旅行,走在异国他乡,万物新奇。
但看到眼前这张从少女时代就没变过的面庞,她觉得在哪都不会比此刻更安心了。
倥偬岁月里,总有人是你确认经纬的坐标。
“处理好了?”
司眉有些尴尬:“嗯。”
“走保险?”
“蹭掉点漆。大哥说可以走保险,不用管。”
司眉往林杉那扇窗外指了指:“就那辆大G。”
“不过我还是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了。到时候走不了保险,还是得赔给人家。不然良心不安......”
林杉扭头,车前正好走来一对母女,孩子两三岁,由长发披肩的母亲抱着。
男人推开车门,一张脸赫然出现在林杉窗边,男人站在门外,对着母女俩挥手。司眉贴的是单向透视膜,任林杉把那人看得多仔细,他都毫不知情。
司眉发动汽车,一脚油门驶出车道。
林杉还久久失神。
车驶过斜坡,开出昏天黑地的地下车库。刺眼灼人的日光照射在林杉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