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胡乱走了很久,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学生。她猜想他们是从哪来,曾经又是怎样耀眼的传说。
在一条狭长的柏油路上走了许久。空中忽然飘起小雪。
林杉愣愣地抬头看,觉得格外不真实。
天还亮着,陆续有学生拿起手机捕捉这个瞬间。口中说着,初雪诶,是初雪。
她也掏出手机,想拍照给司眉看看。
手刚揣进兜里,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东。
是她日记本里写过的,大雪纷飞的冬夜。
居然真的在下雪天遇见他,这比漫天洋洋洒洒的雪花更不真实。
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鼻尖,她注视着一脸意外的沈东,露出一个尴尬又释然的笑。
他们随意坐在校园的长椅上。
本来沈东提议带她去咖啡厅坐坐,里面暖和。
但林杉拒绝了,她说自己更愿意呆在外面看雪。
坐定后,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来北京了?”
“来看朋友。”
“哦。”沈东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的头发比起高中那会长了点。细碎的发丝贴在额前。望着远处的眼神疲累又忧郁。
“陈芯呢,没跟你一起?”
她故意的。林杉知道大家都不想提,但她当下就是很想戳破这些过去。
“没。”
“你们怎么样?”
“还好。”
林杉拢紧羽绒外套,靠在椅背上。
“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跟她在一起?”
他神色淡淡,回过头看林杉:“那就不用想明白。”
她捕捉到沈东眼里的锋芒。有股不屈,充满反抗的。
“沈东,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联系司眉?”
那锋芒转瞬即逝,他垂下眸,抿抿唇。
等待着林杉的下文。
她问:“你有多了解司眉?”
“你见过司眉做题吧?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较真,这么努力的人。每次做错题目,她总是不辞辛劳抄在横线本上,仔细比对答案。她错题本的扉页上写着错不过三。就像某种强迫症一样,她总是会以近乎自我折磨的努力把题练透。
“有一次月考的压轴题答案,只给了最终结果,没有过程。老师也没讲。司眉一个人从下午坐到晚上,满地的草稿纸。她一个人边哭边算,特别崩溃。
“我说,一道题而已,想不明白就算了。但就是说不动她。”
沈东听得入神,脑海里想象出司眉倔强埋着头,神情专注的模样。
心头一软。
“高考结束后,我们班组织去玩真心话大冒险。摇中她了。问题是高中最悲惨的记忆。我以为她会说高一物理连续几次考试不及格,或者说体育课下暴雨被淋成落汤鸡结果高烧不止,请了一周假那次。但她给的答案居然是那道月考题。
“所有人都觉得这答案特没劲,说她玩不起。但聚会结束后,她告诉我,那是她的真心话。那道题带给她的打击不是丢了十二分,而是她觉得,会不会生活里有很多事情,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它站在某个地方朝我们挑衅,嘲笑我们会走错门绕错路,跟好结局擦肩而过。
“我那时说她想太多,一道题跟人生能有什么关系。少犯点文艺病,也许就吃嘛嘛香,浑身通畅了。
“后来想想,其实她只是希望世界是一个能靠努力就抵达确切结局的地方。”
她转头看沈东,这次眼神里带着几分鄙视。
“你只给了她结局。把所有过程留给她推算。让她充满悔恨地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让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是她学生时代最后一道无解的压轴题。沈东,你在折磨她。”
“这只是你的看法,林杉。”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沈东依旧冷静。其实他心里也很痛苦,但是尽量装得冷静。
“好啊,告诉我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该去找你朋友了。”沈东起身。
林杉轻笑,靠在椅背上盯着他。
“其实是我男朋友。我谈恋爱了。”
“不过,我选的是我喜欢的人。你懂吗?什么叫真的喜欢?”
她语气较真,原地站好,又说:“哦,对了。司眉一直很受欢迎,你知道的。她说她会在大学谈个校园恋爱。也许躲过你,她会拥有更好的结局。我不知道一个懦夫,有什么本领让别人幸福。”
她大踏步沿着路边走。不再回头。
那晚沈东一个人在大雪天里坐了很久。
林杉说的每个字都在他耳旁不断重放。
什么是好结局?什么是他们之间确切的结局?
林杉字里话外指责她不爱惜司眉,伤害了她。
他望着白茫茫的大地,肚子咕咕叫。
月底余额不足,这些天他靠面包和泡面度日。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爱人?
他要爱她,但不愿意如同污泥浊水一般去爱。
他希望自己是沃土,是翅膀,是高空,是所有给她以自由生长的条件。
沈东要的是那种姿态。
看过父母的婚姻和日子,他太明白,怎样的爱积重难返。
沉重是枷锁,人住在笼子里是没有爱情可言的。
他没告诉林杉,他跟陈芯根本就没有在一起过。
沈东回到宿舍,一路去除发丝和外套上的冰碴。
推门时,舍友们正在议论。
“诶,沈东,回来得正好。老关女朋友跟他闹分手呢。你说说看?”
主人公老关悲情戏男主一样,抱着啤酒瓶,浑身酒味。
让沈东想起逼仄昏暗的屋子里,他爸爸身上久久不散的气味。
难掩厌恶看了老关一眼。
“说什么?”
“爱情啊。”他下铺的舍友莫名情绪高涨,“你说说,爱情跟面包哪个更重要?”
“老关女朋友不是外语系的吗?经常外出做翻译,靠,前段时间听说跟一个老板搞上了。开个宝马,就停在西门。”
“西门庆那个西门吗?”另一个人还在打岔,笑得顽劣。
老关不爽,趁着酒劲,大骂脏话。
“说到底,这世道还是看钱。爱情哪能跟面包比,是吧?”
“什么面包爱情,都是狗屁!”
老关面红耳赤,桌下都是他没收拾的垃圾,脏袜子随意堆在脚边。
沈东不说话,又被众人催促:“你说呢?”
“她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可不吗?老关的决定就是不分手,那女的不同意,简直了。”
“我说的是他女朋友。她有选择的权利。”
老关有几分清醒了,盯着沈东。
“你他妈说什么?”
沈东丝毫不怕:“你怎么知道人家跟你是爱情,跟别人就是金钱交易啊?能别把人人都想得那么脏吗?”
“大晚上的,一男一女开个豪车回学校,你还想让别人怎么看?”
沈东轻蔑一笑。觉得这些人虽然能力极高,思想却极其腐朽自我。
“你笑什么笑?”
“我笑你特别难看。差不多得了。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尚。”
划拉一拳打在他左颊,沈东倒在地上。眼前是姓关的愤怒狰狞的长脸。
沈东躺在地上舔了舔嘴角。
觉得这一拳特别解恨。
似乎打他的不是老关,而是骂他懦夫的林杉,恨他不告而别的司眉。
又或者,是过去那个心比天高的自己。
生来就是这个样子,难道是他的错吗?
想爱一个人,却连一个体面点的身份都没有,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狗屁面包,狗屁爱情。
他都这么努力了,怎么还是两手空空,前途茫茫。
他凭什么以为,爱情会等着他的面包?
林杉说的没错,司眉很好,她面前会有很多面包。
他怎么天真到以为时间会从他离开的一刻冻结静止,以为只要他万事俱备,就会起东风。
有一天,她会忘了自己,爱上别的人。
一个更好、更完整、更圆满的人。
你怕吗,沈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