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山花园19号......”
林杉的手机屏幕碎了一条缝,很久了。不过她没打算去修。
为了机构给她派的第一单,林杉已经练习很久了。她在网路上下载了很多英语资料,机构说这单是初一学段。第一节课先看看学生水平,不用太紧张。把机构统一的试题发给学生,一小时做题,一小时讲解。
她包里有一包星星贴纸。她看过机构的玻璃橱窗,二十个星星可以换一个小公仔。
不过hr千叮咛万嘱咐,一节课最多发两张贴纸。
林杉试图辨认方向,却如无头苍蝇,不知何去何从。
她口中念着那串地址,仰脖走着。
忽然被一个眉目清朗的男人叫住。
“你要去19号楼吗?”
他穿着白色半裤,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Polo杉,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脸很白净,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额,我......”
即使对方看上去不像什么奇怪的人,但林杉还是保持着警惕心。显得更加不知所措。
男人看她的帆布包上印着机构的名字:“你是来上课的老师?”
“不是,我......”
林杉低头胡乱划拉手机,真的快迟到了。
但她又不愿意轻易向陌生人求助,更不能轻信别人。
这个男人......一直不走。似乎没有什么边界感。
他忽然笑出声,像学生时代总开女生玩笑的男孩。
“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他掏出手机,读出一串电话号码,135xxxxxxxx。
“是你的号码吧?”
“是。”
“那就对了。跟我走,我带你去19号楼。”
他自顾自走几步,看林杉站在原地不动,眼神无奈,笑问:“怎么样能让你相信我?”
“这样吧,就保持这个距离,你跟着我走。如果发现我拐进什么小角落,或者要伤害你,你拔腿就跑。我想,你也能平安逃脱。”
“......”
林杉没说话,但男人走几步后,她就小心翼翼跟着。
直到看到19号楼的牌号。
电梯门打开,男人进去,林杉还站在走廊上。
“你不进来吗?”
“我......再等等。”
男人看一眼手表:“会迟到的。”
看女孩固执地捏着帆布包,靠在墙边,他无奈走出来。
“你坐电梯。我走楼梯。可以吧。”
一不留神,就消失在身后的楼梯间。
林杉木木地走进电梯,按了五楼。还保持着垂头的姿态,一种新奇的感觉在心中升腾。
出电梯左转那家的门敞开着,脚垫上摆着一双球鞋,是刚刚那个男人脚上那双。
抬头看,地址没错,501。
一进门,正好看见男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洗净切好的苹果。
他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望着林杉。可能意思是:证明了吧?我是个铁好人!
“宋子诚——”他大喊。“出来上课,老师来了。”
林杉呆立在门口,有点局促,低头解鞋带。
解得很慢,因为她不知道鞋带解完后,她要穿哪双拖鞋。
“不用换鞋。”他注意到她,“我们家地板也不是很干净。不用担心踩脏。”
“好。”
林杉抬头,发现眼前人又用某种眼神盯着自己。
尴尬。她假装没看见,坐到餐桌前:“在这上课吗......”
“是的。”男人友善一笑。
又叫,“宋子诚,快点的。”
林杉默默把包里的资料掏出来,一件件码好。
男人叫累了,坐到对面,说:“我弟弟学习不用功,爱拖延。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嗯。没事的。”
“怎么称呼你?”
“哦,我叫林杉。杉树的那个杉。”
“很好听。”他点点头,也许是处于礼貌说的,却让林杉莫名心动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说过她的名字好听。
“我叫宋桦杨。桦林的桦,杨树的杨。跟你一样,都跟树木有关系。”
“我听介绍人说,你是川大的?”
林杉十分慌张,摆手说:“不是的。”
但又意识到自己可能搞砸了。机构的人骗消费者固然不对,但她假装一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现在露馅,失去工作机会的还是她。
“不过,我英语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宋桦杨又笑:“林杉,你很诚实。”
就在这时,宋子诚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从卧室里走出来。
“哥,你能别逮着个人就说自己是川大的吗?”
显然他误解了两人的谈话。
“你是川大的?”林杉觉得奇怪,看着桌面上码得整齐的资料,感觉自己被耍了。
“其实我感觉......你完全可以直接教他。”
宋桦杨自林杉见他第一眼,就一直这么舒展。
总能看穿她在想什么:“怎么?你没自信了吗?”
他笑笑,站起身,把宋子诚按到座位上。
“不是没教过。不过,实在影响兄弟感情。”
宋子诚简直是他哥哥的翻版,揉搓着鼻子,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
“你还不走?毕业论文不用写吗?”
叛逆期小孩的口吻。
“你管好你自己。”
宋桦杨背上单肩包,“我去楼下咖啡厅写论文。你上完课可以直接走。上课费我妈月结。”
他利索地穿好球鞋,站起身,身影高大。
忽然想起什么,说:“这里很安全。不过,如果你担心,下课后我可以送你到车站。宋子诚有我电话。”
林杉有点愣,半晌说出一句“谢谢”。
他已经走了。
那天她没有叫宋子诚打电话给他,但宋桦杨踩着点回来了。
以后每周一次的英语课,他都会送她。
他好像是个嘴巴闲不下来的人,总是有很多话说。
说他妈妈在医院做护士,常常要夜班很辛苦。
说自己毕业后,想去北京继续读书。想读到博士以后,留校做大学老师。
终于某天,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对林杉一无所知。
于是问了她一个很俗的问题。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林杉笑了。
“长大?”她好像觉得不可思议,“我十九岁,已经很大了。”
但宋桦杨很认真盯着她年轻的脸:“十九岁很小。你还很小,林杉。”
那句话就像第一节课,他坐在餐桌对面说的一样。
“林杉,你很诚实。”
你很诚实。你很小。
这是一种夸赞,还是一种嘲讽呢?
他觉得她不谙世事,天真愉快吗?
他知不知道,林杉这十九年,只做过一岁两个月的孩子。
其他时间里,她是必须让着弟弟,必须忍耐,必须自己拿主意的姐姐。
但他的眼神那么澄澈明亮,让她来不及反驳逃脱。
她也想做一次谁的小孩。真的,宋桦杨,只要一次就好。
/
宋桦杨保研到北大的第二年,林杉去北京看他。
那时他们已经恋爱两年。
正值寒冬,她套了两件毛衣,贴了三片暖宝宝,黑色的羽绒服把她裹得像颗粽子。
等宋桦杨做实验的间隙,她鬼使神差跑到清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