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车竟隐隐散发出一股潮气。
温瑾站到车门前,再一次,轻轻敲了敲车窗,没等到任何动静。
她退开一步,视线反而因距离拉远而清晰几分,于是见得隐隐绰绰的红烛,和一张苍白的男人的脸。
不是潮气,她几乎是在当下,即刻冒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念头。
死亡的气息。
她猛地拉了把车门,门开刹那,身体因惯性而向后趔趄了一步。
门居然很轻易就被拉开了,没锁。
于是记忆里如同连绵阴雨般,总是挥之不去的那股潮意,于一瞬间扑面而来。
江予迟椅背放得很低,手腕横亘在方向盘上,冷风中依旧卷起半截衣袖,一节腕骨横突出来。
他头略微低着,下巴隐在衣领里,叫人看不清脸。
因而第一眼,温瑾先看清的是他的骨头。
很瘦。
沿着手臂往上,是蜿蜒的血管,皮肤之下走向清晰,在幽夜里见不到青色的深浅,但仍能见得清晰轮廓,一跳,一跳,沉而蓄力。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温瑾不知该说点儿什么。
她实在太冷,想坐进车里,倾身之际,江予迟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下意识反手握住了他。
江予迟声音挺淡:“滚。”
他的手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握着,指尖颤得有些厉害。
然而那一瞬间,温瑾整个人都开始跟着颤抖。
“哥哥。”
她带着他的手用了几分力气,低低笑了起来。
江予迟怔了下,旋即也笑了,似有若无的一声。
下一秒,还是同样的一个字:
“滚。”
温瑾便笑得更放肆了。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杂乱,细鞭一般打在脸上,带来一股生冷的涩意。
江予迟的指骨同样冷涩,轻轻摩挲起了她无名指上的素戒,一圈,又一圈。
有什么微凉的、湿润的,类似融雪触感一般的东西,轻轻砸落在了温瑾手背上。
先是一点,继而是一片。
温瑾再也笑不出来。
“挡桃花的……”
她哑声解释,不管不顾,俯身钻到了车里。
随着砰一声门响,广袤天地被抛在了二人身后。
江予迟微微退开些许,伸手间,打开了车上的顶灯。
温瑾这才看清他的眉眼。
挺淡漠的一双眉眼,安安静静看着她。
他似乎仍是记忆里的样子,又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
眉眼更深,骨头更加瘦削。
宣纸般薄而清透的一张皮,冷冷贴附在了利骨上,绷紧下颌之际,骨头仿佛要划破什么。
因着过于锋利,便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而昏黄顶灯之下,他那张脸太明晰,唇边多了圈淡淡的青茬,脸上分明没什么泪痕。
温瑾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湿成一片,指间一蜷,缓慢缩了回去。
她扭身,望向后座成捆成捆的红白蜡烛和纸钱,没了动作。
江予迟始终看着她,开灯前,是幽亮的一双眼,让人不禁想起野狼,然而一曝露在光下,倒显出几分灰蒙。
温瑾冲他一笑:“今天睡你这儿成吗?”
她语气突然变得轻快,没心没肺般的那种轻快,问完就挑起了眉,不像请求,更像竭力求证着什么。
江予迟仍看着她,没吭声。
过了几分钟,仿若有一辈子那么久,他突然下车钻进后座,把那一捆捆蜡烛纸钱搬进后备箱,给她清出了一片地界。
温瑾把苹果留在了驾驶室。
面包车后座挺宽,温瑾仰躺其上,耳畔是隔着玻璃的风声,脑海里则一次一次,回响着江予迟方才的那两声滚。
她几次开口,有心想多听听他的声音。
然而他坐在前方,始终沉默,只一两个字往外蹦,话很少。
“哥哥。”
他不理她。
“哥?”
还是不理。
“江予迟。”
“嗯。”
温瑾顿了顿。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路过。”
“这里也是能路过的地方吗?”
“能。”
温瑾便不问了。
夜幕低垂,点点繁星摇摇欲坠。
江予迟安静得像尊蒙了薄尘的石像,身形和周遭的空气凝在了一起。
温瑾坐起身来,猛地朝前伸出两手,用力捂紧了江予迟双眼。
感受到他睫毛轻颤,她复又躺下,侧身蜷成了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心里涌出股极其荒唐的庆幸。
庆幸他没在这个夜里突然死掉。
闭眼之际,满目漆黑。
口袋里的烟盒被温瑾死死捏着,已经捏成了面目全非的废纸。
而温瑾唇角仍挂着笑,一个大咧咧的、全然不像她自己的笑。
无声无息,有些怪异。
莫名的,她忽然就有些呼吸不过来,本能昂起脖颈,大口大口喘起了气。
前座终于有动静传来。
江予迟这时又变成了一只野狼。
门开那瞬,他伸出两手,铁箍一样箍紧了温瑾的肩膀,逼迫着她抬起头来,一瞬不移地同自己四目相对。
看清她满脸的泪,他沉声问:“你装什么?”
此后连问几遍,声音一句比一句凶狠。
温瑾看着他不耐的眼睛,胸腔起伏,呼吸乱得快要接不上。
“温瑾。”他又问了一遍:“你装什么?”
叫出她的名字似乎并不容易,到此刻,江予迟眼里竟透出一股哀求意味。
仿佛他从南到北,只身千里来到这片人迹罕至的土地,只是为了这一个答案而已。
温瑾遽然坐起,额头死死抵住了江予迟额角,大颗眼泪无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