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整整七年。
她想开口,问问江予迟这些年的生活,问问他车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隐忍到极致的哽咽却堵在胸口,到最后,哭腔喑哑,只化作一句伤心的呓语:“江予迟,我过得不好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过得不好?”
江予迟被这话烫了一下。
几秒后,他退开一步,沉默着捡起了地上被揉皱的烟盒,摊平之后看了一眼,继而更加沉默地,回到了前头的驾驶室。
一辆车。
两个人。
一前一后,谁都再没说一句话。
金乌破晓之际,杨彦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老皮卡后座空无一人。
他吓得一激灵,猛地推开车门环望一圈,只见温瑾扎着个低马尾,两手插兜,靴子有一下没一下叩踢着地面,抹平了毡房留下的一截压痕。
杨彦跳下车想问她要烟,她仍是低着头:“没了。”
“你一晚上抽了半包?”
“没抽。”
杨彦怔了下,温瑾忽然抬起头:“这附近有能照相的地方吗?”
前言不搭后语,杨彦有些懵,转头瞥了眼身后的皮卡:“你包里不是有相机吗?”
“证件照。”
“那没有,你得回县城。”
温瑾点了点头:“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开往保护区的路就这一条,前头的路段已经被拉上警戒了。
“不回车里?”
“站会儿。”
杨彦便不再管她,回车里去了。
温瑾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正午的烈阳直白刺眼,放肆泼在野岭上,白惨惨的一大片。
她的身影模糊在里头,有些婆娑。
又过一个小时,温瑾接到了前方路政人员的反馈电话。
前方山路有松动危岩,等地面上的落石清除之后,还得撬除加固,挂防护网。
他的建议是回县城等。
闻言,温瑾面上没什么波澜,颇有些靠天吃饭的自觉:“好。”
杨彦见状又跳下了车。
“怎么说?”
“回去。”
“成,正好过几天我爸回保护站,换他送你。”
“杨叔这些天在忙什么?”
“站里有人死了,他把他送回去。”
温瑾抬眸瞥了他一眼,默了会儿。
“怎么死的?”
“挨了枪,盗猎那帮人干的。”
杨彦说着,视线不自觉往一旁荡去,他觉得奇怪,前头那辆车里真有人吗?就没见里头的人下来过。
“开个后备箱。”
温瑾忽然开口,大步转身向皮卡走去。
杨彦哦了声,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问她要干什么。
“拿行李干嘛?”
“我去趟别的地方。”
“那我不也得把你先送回县城吗?”杨彦疑惑,“不然你怎么走?”
“不用。”温瑾低着头,“同你不顺路了。”
说着往身后指了下:“我和他说说,看他能不能送我。”
狂风猎猎,温瑾真开始往下搬起了行李,一件一件,放在了广袤大地上。
杨彦心说,见鬼了。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而更见鬼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那辆破面包车里忽而就跳下个男人,身形颀长,面色晦暗。
男人沉默着站定在温瑾身后,拧眉朝她那堆行李看了会儿。
他问:“去哪儿?”
“达喀县,得先经过曲麻莱。”
温瑾说,说完想调出导航给江予迟看方向,江予迟不看:“我知道。”
杨彦掐了自己一把。
告别一脸迷茫神情的杨彦,温瑾上了江予迟的副驾。
车朝前开,温瑾揉着疲惫的眉眼:“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达喀?”
前方复又出现一个垭口,江予迟没吭声。
“我租了个房子在达喀。”温瑾便自问自答般说了下去,“户口在那房子里。”
过了垭口,就是河网极密的湿地。
公路两旁,见得零星牧民帐篷,草甸鲜绿,牛羊成群。
江予迟这才答话:“嗯。”
他嗓音忽而变得有些飘忽,似是哽着些什么。
温瑾动作便又顿住了。
半小时后,前方忽又偶遇一群羚羊。
江予迟缓慢刹停,两手交叉搭在方向盘上,头略微低着,像是困了。
温瑾犹疑着伸出手,想放首简单的歌,江予迟握紧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弹。
“我放首歌。”温瑾说。
他头仍低着,不回话,亦不看温瑾,只手用力。
“怎么了?”
温瑾问,嗓音这时也发起了颤,几分期待,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江予迟笑了下。
和温瑾僵持半晌,他仿佛觉得没意思透了,缓慢收回了手。
温瑾最终没放歌,只按了几个按钮,看见他最近收听的是一个电台,华夏之声。
而江予迟仍然沉默,扭脸看向了窗外的风景。
过了半晌,直至壮阔的羚羊群小成远方一撮密密麻麻的黑点,他都没发动车子继续往前。
温瑾抬手,轻轻托起江予迟的下颌,指腹触到一片湿意。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