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临近尾声,栏目主持人自然而然问起了她下一步的打算。
林向早已经找到,前尘算是告一段落。她提到了自己想深入曲麻莱县,往上,再往上,扎进一线保护区,进行有关盗猎的专题报道。
栏目主持人赞她舍得下安宁,她却想,或许胥平说的是对的。
她确是在逃,逃至人迹罕至处,于她而言才是安宁。
温瑾复又躺下,在她头顶,天花板漆黑一片,像一方微小的沉默海域。
她望着那片黑,脑子混沌而迷离,不受控地闪过了梦里的画面。
而就在这时,像是刀光一闪,一个想法遽然闯入脑海,比梦里的一切都更不受控。
——现在这个年代,还会有人听电台广播吗?
如果……
如果有她曾经熟识的人听见,会认得出她的声音吗?
温瑾再度翻身坐起,啪一下打开了屋里的灯。
天气冷,她钻进厚重的羽绒服快步下楼,走进了抬头就能看见繁星的冷风里。
约莫凌晨五点半,天空中出现一抹鱼肚白的时候,一辆老皮卡开进了旅馆。
车身斑驳,车头还有好几处凹痕,和照片里是同一辆。
“杨叔。”
温瑾起身去迎,话音刚落,驾驶位上却跳下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黄毛青年,斜着眼睛睨起了她。
温瑾挑了挑眉。
黄毛一脸不耐,见得她指尖一根细烟,自来熟喊了一嗓子:“你有烟?”
温瑾直接抛给了他一盒。
这人接过,倚着车门抽完根烟,才开口说自己是替他老子来的,让温瑾管他叫杨彦,话毕,便返身打起了电话。
杨彦看着不大,没准比小章还要小几岁,火气却不小,在电话里直嚷嚷,说半道追尾,撞了辆面包车。
“兄弟,你是不知道他那辆车有多晦气……”
“就算是我全责,我发几句牢骚又怎么了?”
“滚!谁知道那狗日的那么能打?”
温瑾这才发现他额上有伤,心想,哦,被打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里幽幽冒出个念头,这人应该经常被打。
温瑾拢了拢羽绒服,不再杵在原地吹冷风,转身,回旅馆办起了退宿。
出发时已是大中午。
见温瑾行李不少,杨彦一脸烦闷:“瞎折腾什么劲?”
上了路倒是开得认真,只是人太困,时不时就得管温瑾要根烟。
“记者啊?”
“嗯。”
“工资高吗?”
“……”
“挺高吧?”
“一般。”
杨彦闻言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温瑾看出他困意深重:“你停车,换我。”
-
从县城出发,车子一路往西北开去,沿路是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天幕极低,绿色大片大片铺陈到天边,浓厚得让人眼睛发胀。
温瑾车竟然开得挺稳。
草坡平缓起伏,河滩上到处都是牦牛,星罗密布。
路越开越静,到一处垭口,地势猛然拔高,视野瞬间被群山拉满,风声轰隆,隔着车窗都能感到浩荡的阵仗。
风大路陡,温瑾放缓车速,盯紧了前方的路面。
“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杨彦说着,视线复又变得辽阔,野风漫荡,经幡在蓝天下猎猎作响。
温瑾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开了免提,小女孩泉水般清澈的声音荡进车里,是林向早,低低唱一首新学的儿歌。
“小早。”温瑾等她唱完才开口,“真好听。”
杨彦惊讶地看了温瑾一眼。
这女人给人的感觉挺寡淡,尤其是拢着件棉服在天蒙蒙亮的一方地界等人的时候。
直到这一通电话打来,她嘴角才终于带了点儿笑模样。
杨彦忍不住问:“你女儿啊?”
说着又忍不住多朝她看了几眼,心想,结婚可真早。
温瑾没搭理他。
而恰在这时,杨彦似是看见了什么,恍惚一瞬,瞪大眼睛坐直身体,下一秒嘴里就蹦出了一串脏话:“我靠!又让老子撞见了?”
温瑾挂了电话,视线紧跟着向前漫去。
一辆上了年头的面包车。
车尾有一处明显的凹痕,一看就是被追尾的痕迹。
“你苦主?”
“狗屁苦主。”
杨彦摸了摸嘴角的痂,一副要把场子找回来的气势:“停车!”
温瑾一脚油门轰了过去。
“我叫你停车!”杨彦难以置信,“为什么不停车?”
“第一回打不过。”温瑾轻飘飘看他一眼,“第二回就能打过吗?”
“……”
这女人还挺邪乎。
杨彦憋着气看了眼后视镜,面包车已经被落下了一段距离。
车子开过一片河谷草滩,公路忽然变得笔直。
约莫开了十来分钟,前方道路中偶遇一群羚羊,温瑾远远望见就降了车速。
临近十几米,羚羊仍在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温瑾彻底停了下来。
沿路风景归于静滞。
温瑾脊背微微向后塌去,视线在后视镜里轻点一瞬,后头那辆车复又出现。
不知不觉,又一次同她拉近了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