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林向早复又打起了手语:哥哥是谁?
温瑾这才回神。
她笑了下,低头折好了手里歪歪扭扭的涂鸦,只是刚一折完,又蓦然展开看了一眼。
小孩子的笔画,涟漪的分层无比清晰,不同于记忆里的雨天,幽鬼一样,和空气湿湿地洇在一起,不明不白。
“哥哥是谁?”
林向早还在问,温瑾声音挺轻:“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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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达喀县已是三月下旬。
把林向早送回饶静处安顿好后,温瑾假期结束,彻底忙了起来。
三月末,她上报的选题终于通过,即将深入曲麻莱县,深度采访报道当地保护区管理局、公安机关、巡山队员联合开展的反盗猎行动。
曲麻莱县平均海拔 4500 米,每年11月到次年4月,都是此地的冰雪覆盖季,而保护区海拔更高,4800米往上,气温能低到-10℃。
衣物、药物、相机与电池等,皆已早早备齐,临行前一晚,温瑾接到了胥平的电话。
“温瑾,你真要去?一线保护站几乎和无人区没什么两样了,那地方可不好呆。”
温瑾大抵知道胥平想说什么,没吭声。
半晌,她答:“箭在弦上了。”
胥平沉默了几秒:“我在你家楼下,出来吃个饭,就当给你践个行?”
“怎么?”说着笑了笑,“不会因为和你表了个白,就吓得你把这些年的革命情谊也都统统抛掉了吧?咱们从前可是台里的最佳拍档。”
“不至于,领导。”
胥平一个月前升了职级,现在已经是她的领导。
温瑾说着拢上大衣,又从衣兜里摸出个细黑素戒,利落戴在了无名指上。
两人约在了一家清真店。
菜已经提前点好了,铜锅羊肉和一大碗酿皮。
温瑾坐下搓了搓手,胥平视线往她手上一点,素白无名指上,黑色素戒浅浅一道,他只全当没看见。
“摄影定了?阚晓巧和你一起过去?”
“嗯,她晚几天,我俩在目的地集合。”
铜锅里已有白烟升起,温瑾说着就已经开吃了,倒是没客气。
胥平看着她清透眉眼,忽然笑了下:“这些年你越跑越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躲着什么。”
温瑾也跟着笑了下:“我能躲什么?”
烟雾薄而朦胧,她一张脸隐于白烟之后,似与周遭的世界都隔了一层。
看在胥平眼里,有种礼貌得叫人挑不出错的疏离。
是以,也只好闷声附和:“是了,天地万物都入不得你的眼,你能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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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曲麻莱县的路不好走,宜早不宜晚。
翌日,温瑾天蒙蒙亮就出了发。
来接温瑾的人是个刚毕业的实习小伙,姓章,让温瑾管他叫小章。
小章话密而活泼,一见她就小跑上前,一刻不停,把她的行李一件一件往车上搬。
“后座堆满了,姐,你坐副驾吧。”
“谢了。”
上了车,温瑾趴伏在车窗下沿,眼瞳被红日照亮,映照出一股独特的琥珀色。
红日初升,辽阔腹地飞离视线,一抬眸,能看见浸着金边的广袤云海,几分壮阔,几分寂寥。
温瑾骨头舒展,姿态似有几分困意,眼神却清咧,粉墨不施的一张脸。
车里在放当地的电台采访,听见温瑾的名字,小章像来了兴致似的,特意把声音调大了些:“姐,是你的声音吧?我听见好几次了。”
温瑾一怔,半个月前的采访了,她都不知道,电台会放重播的节目。
“是我。”
她略微正身,看清电台名不是此地城市开头,波段也非本地调频。
“你说,听见好几次了?”
“嗯,被转播了。”
温瑾转头看向他。
“你不知道吗温瑾姐?”他惊奇,“你这采访被转播了,一开始是海西州的本地电台转播,再后来,就连华夏之声也报道了,这都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了。”
华夏之声?
那是全国性的电台节目,温瑾脊背微微挺立。
又忍不住想,大半个月前?
自此便陷入了缄默,一程无话。
到曲麻莱县,温瑾请小章吃了顿饭,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诊所,拿着身份证和昔日处方,找医生开起了安眠药。
每到一个新地方,买药都会有些麻烦。
尽管拿着昔日的门诊病历,医生出于负责任的态度,也会一一问清楚,什么时候出现的失眠症状、失眠程度、失眠诱因、是否尝试其他治疗方法等等。
温瑾一一回答了。
唯有诱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买完药回到车上,电台采访栏目换成了经典金曲。
邓丽君在唱一首老歌,婉转而明快的调子,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温瑾竟不敢多听。
她伸出手,轻轻调低了旋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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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城旅馆,温瑾分几趟取下行李,自此便告别了小章。
这一程路途不短,明日里还要继续往上,会有新联络员前来。
新联络员在这地儿住了几十年,台里的人管他叫杨叔,此番也要去一趟保护区,听闻已经五十来岁,过去半辈子都在巡山。
温瑾一到地方给杨叔发去了消息,他的回复很简单,一张车的照片,是一辆漆身斑驳的老皮卡。
或许这人不习惯发消息,温瑾没有多想,早早洗漱完毕,是夜,便没了别的事。
不想晚间,熟悉的噩梦又再度袭来。
一个疯子在血里跑,一刀一刀挡在她身前。
再一晃神,那张脸一下变得狰狞可怖,变作了巷子里那个脖子上纹着两把斧头的亡命徒……
温瑾翻身坐起,看了眼时间,还早,她鬼使神差拿出手机,翻看起了自己的采访提纲。
她在采访里说过什么来着?
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这些年遇见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