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像刀子,刮过沈知味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抱着怀里仅剩的米袋和那把沉甸甸、用破布裹紧的玄铁刀,踉跄着冲出被浓烟和火光吞噬的小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身后,钱老八杀猪般的惨嚎和两个跟班惊恐的呼救声,混合着火焰吞噬柴草发出的噼啪爆响,撕扯着深秋黄昏的寂静。
她不敢回头。左腕的疤痕在身后冲天的火光映照下,那灼痛感变得前所未有的尖锐、清晰,仿佛那跳跃的橘红色火焰并非烧在别处,而是直接舔舐在她的皮肉上!每一次火舌的吞吐,都像是在她灵魂深处烙下新的印记。前世暖阁里摇曳的烛火幻象与眼前真实的冲天烈焰重叠、扭曲,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咳咳,姐姐,等等我。”一个细弱、带着剧烈咳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知味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僵硬地转过身,只见那个叫元宝的小乞丐,正跌跌撞撞地从浓烟弥漫的院门口跑出来,小脸被熏得黢黑,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初临的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追随的光芒。
“你”沈知味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这个孩子扔的柴草,彻底点燃了火,也间接救了她。可那间破柴房,她最后的栖身之所,连同昨夜捡到的那本《东京梦华录》残卷,此刻正化作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元宝跑到她身边,小手紧紧抓住她破旧衣角的下摆,仰着小脸,剧烈地喘息着,胸脯起伏不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带着无声的依赖和恳求。
身后院子里的哭喊和火焰的咆哮声愈发刺耳,隐约还传来附近邻居被惊动后嘈杂的议论和奔跑的脚步声。此地不可久留!沈知味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看了一眼元宝抓住自己衣角的手,最终没有甩开。她深吸一口带着浓烈烟尘味的冰冷空气,哑声道:“走!”
她辨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朝着远离火光和人声的、更偏僻更黑暗的巷子深处踉跄奔去。元宝紧紧跟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兽,却又异常顽强。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被甩开,四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们终于在一处荒废的、只剩下半截断墙的破屋角落里停了下来。这里远离人烟,只有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沈知味靠着冰冷的断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怀里的米袋和刀沉重地压在腿上,带来一丝冰冷的真实感。左腕的灼痛在远离火焰后似乎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如影随形,闷闷地灼烤着神经。
“姐姐”元宝怯生生地蹲在她旁边,小声唤道。他小小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沈知味没有应声。她闭上眼,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急促的喘息。然而,一波更猛烈的痛苦却毫无预兆地袭来!
“呃啊!”
她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钢锥,从她的太阳穴狠狠扎了进去,在颅骨里疯狂搅动!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视野里一片血红,无数混乱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闪现。青玉勺搅动的血色羹汤、女人脖颈上青紫的指痕、钱老八狰狞扑来的面孔、跳跃的火焰,所有的恐惧、绝望、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的大脑里横冲直撞!
“呕!”
剧烈的头痛引发了强烈的恶心感。她猛地侧过身,对着旁边的杂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灼热的胆汁和胃液混合着唾液,一股股地涌上喉咙,灼烧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她吐得浑身痉挛,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泥地,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鬓边滑落,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元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小脸煞白,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头痛和呕吐如同酷刑,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那阵撕心裂肺的绞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时,沈知味已经虚脱得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冰冷,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左腕的疤痕此刻反而显得“安静”了许多,但那闷烧般的灼痛依旧存在,提醒着她刚才的痛苦并非幻觉。
这该死的“味觉”通灵!每一次触发,无论是血腥记忆还是死亡回响,竟都要以如此酷刑般的头痛和呕吐作为代价!
她无力地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喉咙的刺痛。元宝跪在她身边,小手无措地替她擦着额头的冷汗,冰凉的小手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水”沈知味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元宝愣了一下,随即像得到了指令,立刻爬起来:“姐姐你等着!”他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断墙后的黑暗里。
沈知味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意识在虚脱的边缘浮沉。不知过了多久,元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大树叶卷成的粗糙“杯子”,里面盛着一点浑浊的井水。
“姐姐,水”他将树叶杯递到沈知味唇边。
冰冷浑浊的井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和慰藉。沈知味贪婪地小口啜饮着,感觉干涸的喉咙和烧灼的胃部终于得到了一点缓解。她靠在断墙上,闭着眼,努力调息。头痛的余韵还在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依旧虚弱不堪。
必须想办法缓解这反噬!否则下一次触发通灵,她可能直接痛死过去!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那点可怜的家当。米袋、盐块、玄铁刀,还有那个装着几个硬邦邦杂面饼子的破布包。她解开布包,拿出一个饼子。饼子又冷又硬,像块石头。
“元宝,”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去找找,有没有野姜?或者带点甜味的东西?草根也行。”
元宝用力点点头,再次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了黑暗里。这孩子似乎对这片荒地的犄角旮旯异常熟悉。
沈知味则拿起那块冰冷的杂面饼,用尽力气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艰难地咀嚼着。粗糙的麸皮刮擦着口腔和食道,带来细微的刺痛,但至少能补充一点体力。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借着远处汴京城方向透来的微弱天光,审视着怀里的玄铁刀。
破布被解开,沉黯的刀身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不反光,只有那靠近刀柄处錾刻的“天圣三年虹桥张氏”铭文,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古意和神秘。她冰凉的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刀身,指腹下那层厚茧与刀柄的凹痕契合无比。这刀真的只是“爹留下的旧厨刀”吗?天圣三年,仁宗朝,虹桥。
纷乱的思绪被元宝的脚步声打断。他跑得小脸红扑扑,虽然依旧沾着泥灰,但手里却宝贝似的捧着几样东西:一小块带着新鲜泥土、表皮粗糙的姜块,几根细长的、带着甜香气的茅草根,甚至还有一小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颜色浑浊、带着杂质的土蜂蜜!这在西郊贫民窟,简直是奢侈品!
“姐姐!给!”元宝献宝似的把东西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沈知味心头微暖,接过东西。她先用玄铁刀小心地刮去姜块上的泥土,削下几片薄薄的姜片。又拿起那几根茅草根,用刀背拍扁,挤出里面微甜的汁液,滴落在姜片上。最后,小心地刮下一点浑浊的土蜂蜜,均匀地涂抹在姜片上。
没有器皿,她只能将这片混合了姜汁、草根甜汁和蜂蜜的“药片”,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
辛辣!强烈的姜辣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她眼泪几乎要涌出来。紧接着,是茅草根那股带着泥土气息的、原始的微甜,以及蜂蜜黏稠的、略显粗糙的甜腻感。几种滋味在口中混合、冲撞,辛辣过后,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所过之处,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火烧火燎的灼痛似乎真的被稍稍抚平了些许。虽然头痛的余韵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脑海深处,但至少那种撕心裂肺的呕吐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沈知味长长地、缓慢地吁出一口带着辛辣甜香的气息。她靠在冰冷的断墙上,闭着眼,感受着口中那奇异的滋味和身体里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左腕的灼痛似乎也在这股暖流的安抚下,变得不那么尖锐。
元宝安静地蹲在她旁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只找到依靠的雏鸟。远处,那场火灾引发的喧嚣似乎已经平息,只有风声在断壁残垣间呜咽。
天,彻底黑透了。寒意更甚,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浸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没有栖身之所,没有火,只有冰冷的断墙和刺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