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睁开眼，望向柴房的方向。那里只剩下黑暗和死寂，火光早已熄灭。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废墟里，或许还能扒拉出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两块没烧透的木炭，一点能引火的绒絮？或者那本《东京梦华录》残卷，也许只是被压在灰烬下？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对火焰残留的恐惧和对那片废墟的厌恶。

“元宝，”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决断，“跟我回去看看。”

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城郭透来的朦胧光亮，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那个已成废墟的小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和灰烬的气息。原本就破败的柴房彻底塌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夜空，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和黑色的炭块，还在丝丝缕缕地冒着微弱的青烟。钱老八和他那两个跟班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趁乱跑了或者被救走了。

沈知味站在废墟边缘，冰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扑打在脸上，带着呛人的颗粒感。左腕的疤痕在靠近这片焦土时，那闷烧般的灼痛感似乎又隐隐活跃起来，让她心头一阵烦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适，将怀里的米袋和刀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她蹲下身，无视指尖传来的冰冷和灰烬的污浊，开始在废墟的边缘小心地翻找起来。

触手是滚烫的余温，灰烬松软而厚重。她拨开表面的浮灰，手指在温热的炭块和未燃尽的碎木中摸索。没有木炭，没有绒絮，更没有书的踪影。只有烧得扭曲变形的破陶片、融成一团的不知名金属、以及大量彻底化为灰烬的柴草。

饥饿和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她的意志。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指尖在厚厚的灰烬深处，触碰到一个坚硬、带着点韧性的东西。

她用力一扒！

一个焦黑、扭曲、几乎不成形状的东西被扒拉了出来。看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半个炊饼？或者说是被烧焦碳化的面疙瘩。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边缘还粘连着一些未燃尽的、同样焦黑的草屑。

这大概是昨夜她匆忙逃离时，掉落在地上、没来得及带走的那个杂面饼子？被大火烤炙、掩埋，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知味看着手中这黑乎乎、散发着浓烈焦糊气味的“碳饼”，胃里又是一阵空虚的绞痛。绝望和荒谬感涌上心头。难道她重生后的命运，就是在这冰冷的废墟里，啃食这焦黑的垃圾？

就在她几乎要将这团焦炭随手扔掉时，左腕的疤痕猛地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那感觉不再是闷烧，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她的骨头里！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尝一口！尝尝这焦糊的味道！

这念头疯狂而荒谬，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偏执。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还是那该死的“味觉”异能又在作祟？

鬼使神差地，沈知味将那块焦黑的“碳饼”凑近唇边。她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用牙齿狠狠啃下边缘一小块焦炭！

“咔嚓！”

牙齿咬碎焦炭的触感传来，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极致焦苦、草木灰烬呛人气息的味道，如同炸弹般在她口腔里轰然炸开！

“呕”强烈的生理厌恶让她瞬间就想吐出来。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苦味中，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刺鼻酸涩的气息，如同毒蛇般钻了出来，蛮横地刺穿了所有感官！

是硫磺！

这股味道，她绝不会认错！前世在御膳房，偶尔处理某些特殊食材或制作药膳时，会用到极微量的、精炼提纯过的药用硫磺！那股独特而刺鼻的酸涩气息，早已刻入她的记忆！

这股硫磺味，来自这块焦饼？不！是来自这块焦饼上沾染的灰烬！是来自昨夜点燃这场大火的源头！

幻象瞬间降临！比之前的通感更加混乱、更加灼热！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废墟，而是跳跃的、橘红色的火焰！一只男人的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正鬼鬼祟祟地将一小块黄色的、粉末状的东西，塞进柴房墙角的柴草堆深处！那黄色的粉末散发出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紧接着，火光猛地从那个角落蹿起，迅速蔓延！混乱中，那男人手臂内侧，靠近肘弯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形状扭曲的印记一闪而过，像是什么烙印？

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剧烈的头痛如同重锤，再次狠狠砸在沈知味的太阳穴上！

“啊！”她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手中的焦炭块差点脱手。她强忍着头痛和呕吐感，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骇人的血丝！

硫磺！有人故意在柴草堆里放置了硫磺！这才是昨夜火势瞬间爆燃、难以扑灭的真正原因！不是意外！是蓄意纵火！目标是她这间破柴房？还是她？！

冰冷的杀意瞬间取代了虚脱和绝望，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沈知味的心头。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那块焦黑的饼，以及上面沾染的灰烬。那里面，残留着纵火者的“味道”！

她猛地拔下头上那根唯一值点钱的、磨得发亮的铜簪！簪尖在冰冷的星光下，闪烁着一点微弱却决绝的寒芒。

她蹲下身，用簪尖在那块焦黑的饼面上，蘸取了一些混杂着硫磺气味的灰烬。然后，她咬着牙，用簪尖沾着那灰黑色的粉末，在自己那件破旧单衣的袖口内侧，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刻画起来！

她画的是幻象中看到的、那个纵火者手臂内侧的烙印轮廓！扭曲、狰狞，如同某种野兽的爪痕！每一笔划下，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灰黑色的线条在灰白的粗布上格外刺眼。

画完最后一笔，沈知味握着铜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抬起袖子，看着袖口内侧那用灰烬画下的、狰狞扭曲的印记，眼神冷厉如刀，再无半分之前的虚弱与茫然。左腕的疤痕灼痛依旧，却仿佛被这冰冷的恨意短暂冻结。

“姐姐，这是什么？”元宝蹲在旁边，看着沈知味袖口那诡异的灰黑色图案，小脸上满是惊惧和不解。

沈知味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将那块沾着硫磺味的焦炭饼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目光投向废墟深处，仿佛要穿透那片死寂的灰烬，看清那藏于幕后的、带着硫磺味的狰狞爪牙。

夜风卷起灰烬，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