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八的枣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却只砸到了沈知味刚才所在位置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还没来得及收棍,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烈刺鼻的白色浓烟兜头罩脸地裹住!
“咳咳咳!呕!”钱老八被那混合着焦糊猪油和苦楝皮燃烧产生的、极具刺激性的浓烟呛了个正着!辛辣的气味直冲口鼻,刺激得他眼泪鼻涕瞬间狂飙,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辣椒面,火烧火燎,忍不住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眼睛也被熏得通红,视线一片模糊!
“老大!”两个跟班惊呼着想要上前。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
“嗷!!!”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从浓烟中爆发出来!
只见钱老八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猛地丢掉了手中的枣木棍,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臂,整个人如同抽筋的虾米般蜷缩起来!他那只裸露的、布满黑毛的粗壮右臂上,赫然泼溅上了大片滚烫的、刚刚被高温融化的猪油!
乳白色的滚烫油脂紧紧黏附在他的皮肤上,滋滋作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而更可怕的是,那些燃烧的苦楝树皮碎屑产生的烟雾和粉尘,似乎也混在了滚油里,沾染到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灼痛和奇异的麻痒感!
钱老八疼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一边疯狂地甩着被烫伤的胳膊,一边胡乱地抓挠着被浓烟熏得刺痛的眼睛和喉咙,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充满痛苦和暴怒的嘶吼:“啊!我的眼!我的胳膊!烫死老子了!贱人!我要宰了你!”
他状若疯癫,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受伤的蛮牛,凭着模糊的视线和暴怒的本能,朝着沈知味刚才翻滚开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猛扑过来!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在浓烟中如同索命的恶鬼!
沈知味刚刚稳住身形,抱着米袋和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急促地喘息着。左腕的灼痛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和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如同火焰舔舐!看到钱老八状若疯虎般扑来,她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尽了她的急智和力气,此刻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瞬!
一个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身影,如同灵猴般从门外窜了进来!是那个叫元宝的小乞丐!他浑身脏兮兮,脸上沾满泥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看到屋内的景象,尤其是看到沈知味被逼到墙角,钱老八发疯般扑过去时,没有丝毫犹豫!
元宝猛地弯腰,抱起墙角沈知味之前堆在那里、准备用来引火的几大捧潮湿的柴草,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朝着钱老八的后背和那简易土灶的方向扔了过去!
“呼啦!”
潮湿的柴草如同天女散花般砸在钱老八背上,也散落在那简易土灶的周围。其中几根柴草,不偏不倚,正好落进了灶膛口那堆刚刚被猪油点燃、正冒着白烟和刺鼻气味的灰烬里!
“噗!”
湿柴遇火,瞬间腾起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呛人、带着无数火星的黑灰色浓烟!这浓烟如同活物般翻涌扩散,瞬间将扑向沈知味的钱老八彻底吞没!
“咳咳!呕!”钱老八被这更猛烈的浓烟呛得眼前彻底一黑,肺管子像被撕裂般剧痛,扑击的动作瞬间被打断!他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浓烟中剧烈咳嗽、干呕、原地打转,被烫伤的手臂胡乱挥舞,脚下被散落的柴草绊倒,“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嚎叫!
“老大!”两个跟班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和钱老八的惨状吓懵了,捂着口鼻不敢上前。
沈知味也被这浓烟呛得眼泪直流,剧烈咳嗽。她强忍着不适,看到钱老八倒地挣扎,心中警铃大作!此地不可久留!
她当机立断,一把抓起地上那个装着杂面饼子的破布包,又紧紧抱住怀里的米袋和玄铁刀,看准门口的方向,趁着浓烟弥漫、视线混乱的瞬间,猫着腰,飞快地从钱老八那两个跟班身边蹿了出去!
“站住!贱人别跑!”一个跟班反应过来,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吼着,想要追赶。
然而,就在沈知味冲出柴房门外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猛地从身后的柴房里响起!
那简易土灶周围,堆积的、被元宝扔进去的潮湿柴草,在灶膛里高温灰烬和滚烫猪油残余的持续烘烤下,最靠近热源的部分终于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灶膛口和散落的柴草堆里蹿起,贪婪地舔舐着旁边更多干燥的引火物和堆在墙角的柴草!
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瞬间变成了滚滚的黑烟,夹杂着明亮的火舌!
“着火了!快救火啊!”钱老八那两个跟班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去追沈知味,惊恐地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扑打火焰。
“我的胳膊!我的眼!咳咳咳,救我!快救我出去!”钱老八在火堆旁的地上翻滚嚎叫,浓烟和火焰已经将他包围,烫伤的剧痛和火焰的灼烤让他彻底崩溃。
沈知味冲出柴房,站在泥泞的小院里,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些许。她回头望去,只见那间破败的柴房门口和窗户缝隙里,已经涌出了滚滚浓烟,橘红色的火光在里面跳跃闪烁,映照着钱老八那两个跟班惊恐扭曲的脸和地上钱老八挣扎的身影。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救声刺破黄昏的寂静。
左腕的疤痕在火光映照下,那灼痛感陡然变得无比尖锐!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不是烧在柴房,而是直接舔舐在她的皮肉上!前世暖阁里那摇曳的烛火幻象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
“啊!”她低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抱着米袋和刀的手臂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包裹玄铁刀的破布里!
恐惧!深入骨髓的、对火焰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那火光,踉跄着就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也紧跟着她冲出了浓烟滚滚的柴房。
是元宝。他被浓烟呛得小脸黢黑,不住地咳嗽,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知味,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
沈知味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元宝那双眼睛,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正在被火焰吞噬、发出噼啪声响的破败柴房。那是她在这冰冷世界唯一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最后的容身之所,连同昨夜捡到的那本《东京梦华录》残卷,此刻正被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化为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