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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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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的女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头歪向一边。她的脖颈处,赫然残留着几道深紫色的、触目惊心的指痕淤青!而在那些新鲜的淤痕旁边,左颈上,一道已经愈合发白的、月牙形的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得如同一个无声的、血淋淋的控诉!

正是她“尝”到的那个女人!正是她“看到”的那道疤!

“呕”

沈知味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身体的极度不适和亲眼目睹惨状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哗啦声从巷口传来。

“让开!都让开!开封府办案!”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腰挎铁尺的衙役,在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捕快带领下,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为首那捕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眼就扫过地上的尸体和脖颈上的淤痕,又迅速环视四周,最后落在了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仍在干呕的沈知味身上。

“怎么回事?”中年捕快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紧紧锁住沈知味,“你报的案?说清楚!还有,”他指了指地上尸体脖颈上的旧疤,“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道疤?”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知味身上。有惊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探究。巷口那馄饨摊的老汉也挤在人群里,此刻正缩着脖子,不敢与衙役对视。

沈知味艰难地直起身,抹去嘴角的酸水,胸口剧烈起伏。左腕的疤痕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灼痛感似乎被某种冰冷的意志暂时压制下去。她迎着捕快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昨夜,我在巷口吃馄饨,看到他了。”她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人群中一个试图缩进阴影里的身影。正是那个叫赵三的葛布短衫男人!此刻他脸色灰败,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他勒死了自己的妻子!我看到了!她脖子上就是那道疤!”

赵三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嘶吼道:“你放屁!贱人!你血口喷人!”他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中年捕快眼神一厉,挥手制止赵三的咆哮,目光如刀子般再次刮过沈知味煞白的脸:“看到了?昨夜?黑灯瞎火,你如何看得清旧疤?”他的怀疑毫不掩饰。

沈知味的心猛地一沉。她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会信。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恶心和左腕的灼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目光迎向捕快:“大人若不信,可去搜查他家灶台后的柴草堆下。他勒死妻子后,慌乱中曾踢翻一个腌菜坛子,碎片和腌菜汁应该还在那里。还有他妻子挣扎时,指甲里,或许还残留着他手臂上的皮屑!”

这些都是昨夜那血腥通感中,一闪而过的、混乱却真实的细节!

中年捕快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一挥手:“搜!”

几个衙役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那间破屋。很快,一个衙役在灶台后的柴草堆里扒拉出几片破碎的瓦罐和几片沾着酱色汁液的腌菜叶子!另一个衙役则小心翼翼地掰开地上女尸紧握的手,在其指甲缝里,果然发现了些许暗红色的、疑似凝固血痂的皮屑组织!

“头儿!真有!”衙役的声音带着震惊。

赵三面如死灰,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中年捕快再看向沈知味的眼神,已彻底变了。那里面充满了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衣衫褴褛、瘦弱不堪的女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带走!”他沉声下令,衙役们立刻给瘫软的赵三套上枷锁,拖死狗般往外拽。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看向沈知味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不解。

中年捕快走到沈知味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发出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大约二三十枚的样子。他将其递到沈知味面前,声音低沉:“你很好。这是赏钱。此案积压月余,苦无线索,今日得破,有你一份功劳。以后若再有发现,可来开封府寻我,王捕头。”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又看了她一眼,“好自为之。”

沉甸甸的钱袋落入沈知味冰冷的手中,铜钱的棱角硌着掌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钱袋,仿佛握住了在这冰冷地狱里挣扎的第一块浮木。王捕头最后那句“好自为之”,带着深长的意味。

衙役押着面如死灰的赵三,驱散了人群,渐渐消失在巷口。恶臭的小屋前只剩下沈知味,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邻居。

她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袋还带着王捕头体温的铜钱,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左腕的灼痛在情绪稍定后,又顽固地浮现出来,提醒着她这一切并非侥幸。

活下去。这是此刻唯一的念头。

凭着身体里那点模糊的“记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泥泞的西郊陋巷。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散发着浓烈霉味的死胡同尽头,看到了一间低矮的门面。一块破旧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用黑炭写着两个几乎辨认不清的大字,当铺。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

沈知味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陈年灰尘、朽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廉价熏香的怪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擦拭着一个铜香炉。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沈知味身上那身破烂和冻得发青的脸上溜了一圈,随即又垂下,继续擦拭他的香炉,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苍蝇。

“赎东西。”沈知味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将手里紧攥的钱袋放在高得几乎到她胸口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头擦拭香炉的动作顿了一下,终于又抬起眼皮,慢吞吞地放下绒布,伸出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拨开钱袋口,往里瞅了一眼。几枚黄澄澄的铜钱露了出来。

“赎什么?”老头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难听,带着浓重的鼻音。

“刀。”沈知味吐出这个字,感觉左腕的疤痕似乎又灼痛了一下。“一把旧厨刀。我爹以前留下的。”她努力回忆着身体里那点残存的碎片,补充道,“刀柄是乌木的,缠着麻绳。”

老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了然,慢悠悠地转过身,在身后那一排排塞得满满当当、落满灰尘的木架子上翻找起来。杂物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好一会儿,他才拖出一个长长的、用破油布包裹的物件,“哐当”一声丢在柜台上,激起一片灰尘。

沈知味的心跳莫名加速。她伸出手,有些急切地解开那层沾满污垢的油布。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刀。刀身狭长,带着明显的弧度,是典型的厨刀制式。但它的材质却非寻常铁器,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玄黑色,毫无光泽,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线。刀身比寻常厨刀要厚重许多,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过冰冷的刀身。指节处那层因常年握刀而生的厚茧,在接触到这冰冷的玄铁时,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瞬间涌遍全身!仿佛这沉重的刀柄天生就该嵌合在她掌心的老茧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左腕那持续不断的灼痛。

目光顺着刀身往下移,落在靠近刀柄的根部。

那里,在沉黯的玄铁上,清晰地錾刻着几行细小的铭文:

天圣三年

虹桥张氏

天圣三年!仁宗皇帝的年号!

沈知味的呼吸猛地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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