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着泥浆,顺着沈知味湿透的额发往下淌。她蜷缩在柴房漏风的角落,破麻布勉强裹住冻得发青的身体,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胃里早已吐空,只剩下阵阵翻搅的绞痛和火烧火燎的灼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残留的、来自那碗毒羹的幻痛。
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左腕。那块暗红的疤痕,在雨水和呕吐的刺激下,此刻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诡异的灼热。那热度并非来自体表,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脉深处透出来,像有一块烧红的炭被强行摁进了皮肉之下,闷闷地灼烤着神经。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让那灼痛更清晰一分,仿佛在提醒她昨夜那场血腥味觉通灵的恐怖并非噩梦。
她摊开手掌,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黎明前最灰暗的光线,看着这双陌生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硬得硌手。这是双常年劳作、与柴火油污打交道的手,与尚膳局司膳那双保养得宜、只用来雕琢玲珑点心的柔荑,天壤之别。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最厚的那块茧,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油然而生。是常年紧握某种沉重器物留下的痕迹。刀柄?锅铲?她闭上眼,试图在这具身体的残存记忆里搜寻,却只捞到一片混沌的饥饿和疲惫。
“咕噜噜。”
腹鸣声在死寂的柴房里格外响亮,带着绝望的催促。昨夜那碗馄饨带来的血腥幻觉和剧烈呕吐,非但没有缓解饥饿,反而将身体掏得更空。她必须进食,否则不等弄清楚这诡异的“味觉”和腕上的烙印,这具孱弱的身体就会先一步垮掉。
目光落在脚边。昨夜慌乱中捡起的那本《东京梦华录》残卷,正湿漉漉地躺在泥地上,边缘的纸张被泡得发胀卷曲,墨迹洇开一片。她犹豫了一下,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将它拾起。
入手是纸张吸饱水后的沉重和冰凉。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几乎要粘连在一起的、脆弱不堪的纸页。墨迹大多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些零散的词句,记录着汴京城昔日的繁华“州桥夜市”、“胡饼”、“蜜饯”、“果子行”。一个个带着烟火气的字眼,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她空瘪的胃袋上。
指尖划过一页相对完整的记载,动作猛地顿住。纸页上绘着一幅简陋的线图,旁边配着几行小字:
“巷口刘叟馄饨摊,荠菜豚肉馅,佐虾皮紫菜汤,清鲜爽口,妇孺皆喜。”
荠菜豚肉馅!
沈知味的瞳孔骤然收缩。
昨夜那碗带来地狱般通感的馄饨,正是荠菜肉馅!而那个埋头苦吃的葛布短衫男人。他记忆中勒死的妻子,最后留在味蕾上的,是否也是这荠菜的微苦和猪肉的荤腥?混杂着死亡降临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一个念头却如同毒藤般在冰冷绝望的心底疯狂滋生,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
这诡异的“味觉”是诅咒,是烙印,但或许也是她在这地狱开局里,唯一能抓住的、带血的稻草!
她要复刻那碗荠菜馄饨!不是为自己果腹,而是为了印证!印证这“味觉”是真实的,印证昨夜看到的血腥记忆并非幻觉!更要看看,这该死的异能,究竟能带她走到哪一步!
冰冷的决心压过了恐惧和身体的虚弱。她扶着湿冷的土墙,挣扎着站起来。残卷被她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溺水者抓住的浮木。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清晨的寒意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垃圾的气味扑面而来。巷子里依旧泥泞,但雨已经停了,天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她凭着身体里那点模糊的本能记忆,开始在附近搜寻。西郊贫民窟的边缘,靠近一片荒废的野地。深秋的寒霜打蔫了野草,却有几簇鲜嫩的荠菜,顽强地从枯黄的草丛里探出头来,锯齿状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微的绒毛,沾着晶莹的露珠。她蹲下身,手指冻得通红,近乎贪婪地将那些鲜嫩的荠菜连根拔起,也不顾泥土,胡乱塞进怀里。
又跌跌撞撞跑到巷子深处一户屠夫家的后墙根。腥臊的气味浓烈刺鼻,污水横流的地上,果然丢弃着一些无人要的、带着碎骨和厚厚肥膘的猪下水边角料。她屏住呼吸,飞快地捡起几块颜色尚可的碎肉和一小块板油,用破布包好。这点东西,在尚膳局的司膳眼里连狗食都不如,此刻却是她唯一的希望。
回到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败小屋。没有像样的灶具,只有一个用几块破砖头胡乱垒成的简易小土灶,上面架着一口豁了边的破铁锅。角落里堆着些潮湿的柴草。
点火的过程狼狈不堪。湿柴只冒烟不起火,呛得她眼泪直流,咳嗽不止。左腕的疤痕在烟熏火燎下,那阵灼痛愈发尖锐,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同时穿刺。她咬着牙,用尽力气吹着火绒,火星终于艰难地舔舐上柴草,腾起一股带着浓烈霉味的烟雾。
锅里倒入一点浑浊的井水,将那小块肮脏的猪板油丢进去。油脂在微温的水中艰难地融化,析出浑浊的油星,浮在水面上,散发出并不诱人的荤腥气。她将那些荠菜胡乱洗净,切得碎末横飞,又费力地将那几块沾着污垢的碎肉剁成粗糙的肉糜。没有趁手的刀具,只能用柴房里找到的半块锈蚀的薄铁片勉强切割,好几次差点割破手指。
肉糜、荠菜碎、一点点粗盐。她凭着记忆中那碗馄饨馅料带来的、令人作呕的通感,以及《东京梦华录》上那点模糊的指引,胡乱地搅拌在一起。没有鲜姜去腥,没有料酒提味,只有最原始的肉腥和野菜的微苦气息弥漫开来。
取水、和面。粗粝的杂合面,几乎全是麸皮,毫无筋性。她笨拙地揉捏着,试图擀出薄皮,面团却不断开裂、粘连。汗水混着灶灰从额头滚落,滴进面里。左腕的灼痛如同跗骨之蛆,随着她每一次用力揉捏面团而加剧,仿佛那块烙印正在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痛苦和挣扎。
终于,几个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馄饨包好了,丑陋地躺在破陶盘里。锅里的水早已烧开,浑浊的水泡翻滚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馄饨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中沉沉浮浮。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破锅里升腾起的、带着荤腥和野草气味的水汽,弥漫在狭小漏风的柴房里。沈知味紧盯着锅中翻滚的馄饨,身体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腕那尖锐的灼痛。
成了!成了!
当那碗热腾腾、散发着怪异混合气味的馄饨摆在她面前时,沈知味几乎虚脱。她死死盯着碗中那漂浮的、形状丑陋的馄饨,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夹起一个,塞入口中!
牙齿咬破厚实粗糙的面皮,滚烫、带着浓重猪臊气的肉馅涌入口腔!
来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铁锈腥气再次蛮横地冲撞上来!比昨夜更清晰,更具体!眼前瞬间被撕裂。
油腻的桌面,劣质的酒壶翻倒,浑浊的酒液滴滴答答流到地上。那只指缝嵌满黑垢的、骨节粗大的手,正死死扼着女人的咽喉!女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领口被扯开,露出脖颈上一道陈旧的、已经发白的疤痕。她的脸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眼珠惊恐地凸出,死死盯着施暴者,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一个名字,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沈知味淹没,那濒死的恐惧感是如此真实,让她自己的喉咙也猛地收紧!
“呃啊”沈知味闷哼一声,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手指死死扣住破陶碗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左腕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了骨头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强迫自己咽下那口混合着血腥幻觉的馄饨,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出柴房,冲向昨夜那个馄饨摊的方向!腹中翻江倒海,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腕的剧痛和胃部的痉挛,但她不敢停!她必须去!去证实!
清晨的巷口比昨夜多了几分活气,但依旧破败。几个早起的行人在泥泞中踟蹰。馄饨摊的老汉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收拾着家什。
“老丈!”沈知味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喘息,“昨夜!昨夜那个穿葛布短衫的男人!吃馄饨的那个!他妻子脖子上,是不是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在左边!”
老汉被她突然冲来、煞白如鬼的脸色和急切的问话吓了一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和茫然:“啊?小娘子你说什么胡话?”
是不是!”沈知味几乎是在低吼,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摇晃,“告诉我!是不是有一道疤!就在这儿!”她猛地指向自己脖颈左侧的位置,指尖都在颤抖。
老汉被她眼中的厉色慑住,下意识地顺着她指的位置看去,浑浊的眼珠里似乎努力在回忆着什么。他皱着眉,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葛布短衫,吃馄饨。哦,你说的是赵三那浑家?那个可怜见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惋惜,“唉,是有道疤,听说是小时候被热汤烫的,在脖子左边。可怜啊,怎么就”
老汉后面的话,沈知味已经听不清了。
嗡!
巨大的轰鸣在她脑中炸开!左腕的灼痛似乎瞬间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证实了地狱存在的战栗。
是真的!那血腥的通感,那濒死的绝望,都是真的!那个叫赵三的男人,昨夜就坐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吃着馄饨,而他的妻子,脖颈上带着那道白色的旧疤,早已被他亲手扼死!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深秋的晨露更刺骨。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汉,朝着昨夜赵三消失的那条漆黑岔巷,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低矮破败、挤在一起的泥坯房,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和隐约的尿臊气。她扶着冰冷的土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左腕的疤痕在急促的奔跑中,那灼痛感又隐隐泛起,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巷子深处,一间格外破败、连门板都歪斜着的小屋前,围着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脸上带着惊惧和好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和排泄物腐败的恶臭,正从那敞开的门洞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沈知味冲到近前,拨开人群,目光直直投向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