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汴河上,冰冷,密集,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墨色的水面。水花溅上沈知味的脸,刺骨的寒意却透不过皮肉,抵不过咽喉深处翻涌上来的那阵滚烫剧痛,更压不住心口那片被活活撕裂的空洞。
她在那片空洞里沉浮,身体被冰冷的河水裹挟着往下坠,意识却诡异地清晰,死死钉在生命最后那一刻。
暖阁里烛火融融,熏着上好的沉水香。她亲手调羹的玉碗里,汤羹浓稠,浮着几点殷红如血的花瓣,那是她新得的稀罕物,唤作“彼岸花”。青玉勺柄温润,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执着,轻轻搅动那碗羹汤。袖口是上好的云锦,绣着连绵的云纹,一路蜿蜒到袖缘,是她曾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
“知味,”那人的声音也如玉石相击,是她听了半生、刻进骨血里的温润,“此羹,当为今日压轴。”
青玉勺盛着那抹刺目的红,递到她唇边。汤羹的热气氤氲了他半张脸,只余下那双眼,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她望着他,望着那双曾盛满她整个世界的眼,没有丝毫迟疑,张口,顺从地咽下。
羹汤滚烫,滑过喉咙,却瞬间化作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穿她的五脏六腑!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炸开,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她像一尊被打碎的玉像,直直向后栽倒。
“夫君,为何?”破碎的气音从她扭曲的唇间逸出,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清晰的,是那双眼睛。温润褪尽,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欣赏一件器物的损毁。
冰冷的河水猛地呛进口鼻,激得沈知味浑身剧震,从溺毙般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她剧烈地咳嗽,每一次抽气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残留的灼痛。意识像沉船的碎片,艰难地拼凑着,却撞入一片全然陌生的昏暗与恶臭。
没有沉水香,没有暖阁烛光,只有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霉味、湿柴草沤烂的腐朽气息,还有牲畜粪便的骚膻,霸道地钻入鼻腔。身下是扎人的碎草梗,硌得骨头生疼。屋顶是漏的,冰凉的雨水混着泥灰,一滴一滴砸在她额头上,再顺着冰冷的皮肤滑进脖颈,激起一阵寒颤。
她没死?
不,沈知味死了。那个尝遍世间至味、执掌皇家玉馔的尚膳局司膳沈知味,被她的夫君,用一碗她亲手调制的羹汤,毒杀在汴河之中。
那她现在是谁?
疑问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挣扎着,试图撑起这具陌生的、沉重又虚弱的身躯。手臂一动,左腕内侧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她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借着屋顶破洞漏下的一缕惨淡天光看去。
左腕内侧,靠近脉搏的地方,赫然印着一块暗红色的疤痕。边缘狰狞扭曲,像是被什么极烫的东西狠狠灼伤过,又像是被强行按在滚烫的碗壁上留下的烙印。雨水不断滴落在那疤痕上,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钻心的、带着诡异灼热的痛楚。
这是这具身体留下的印记?还是她死前那碗毒羹烙下的诅咒?
茫然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环顾四周,低矮漏风的泥墙,堆着破烂农具和柴草的角落,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吱”地一声从她脚边窜过。这里是汴京西郊,最下等的贫民聚集之地。她,一个尚膳局的司膳,竟重生成了此间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粗鄙厨娘?
“咕噜”
腹中一阵雷鸣般的空响,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绞痛。这具身体不知饿了多久,胃囊缩成一团,疯狂地叫嚣着。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巨大的惊骇和茫然。她必须找到吃的,立刻。
挣扎着爬起,扶着冰冷潮湿的土墙,踉跄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破木门。门外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小巷,污水横流,混杂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天色昏沉,雨势稍歇,但寒意更甚。远处汴河方向传来沉闷的船号,模糊而遥远。
巷口,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摇曳,像鬼火,却带着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息。一个简陋的馄饨摊子。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守着那口热气腾腾的汤锅。几张破旧的条凳歪在泥地里,只有一个客人,背对着巷口,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衫,埋着头,呼噜噜地吃着。锅里的热气混着面食的香气,在这污浊冰冷的空气里,竟成了唯一的、勾魂摄魄的暖意。
沈知味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沉重的腿脚走了过去。雨水浸透了她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她摸遍全身,只在腰间摸出两枚边缘磨损得厉害的铜钱,冰冷的触感硌着指腹。
“一碗馄饨。”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麻利地抓起一把馄饨下到翻滚的汤锅里。很快,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摆在她面前。清汤寡水,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十来个白胖的馄饨沉在碗底。碗沿积着一层厚厚的、洗不掉的陈年污垢。
饥饿像一头凶兽撕扯着她的肠胃。她顾不得许多,拿起同样油腻的竹筷,夹起一个馄饨,几乎是囫囵地塞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