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咬破薄薄的面皮,温热的肉馅涌出。
那一瞬间,世界骤然扭曲、褪色!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气,猛地在她口腔里炸开!不是食物的鲜美,是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伴随着这血腥味的,是一股巨大的、冰冷粘稠的绝望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眼前不再是肮脏的小巷馄饨摊。她仿佛被硬生生拽进另一个时空。
油腻的桌子,劣质的酒气混杂着汗臭。一只粗糙、骨节粗大、指缝里满是黑色污垢的手,正死死掐着一个女人的脖子!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双眼惊恐地圆睁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巴徒劳地张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脖颈上,被手指用力掐住的地方,皮肉深深凹陷下去,边缘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
“死婆娘!敢藏老子的酒钱!老子弄死你!”一个男人暴戾的吼声在她耳边炸响,带着酒后的癫狂和凶残。那吼声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唾沫星子,直接喷在她的耳膜上!
“呃”沈知味浑身剧震,喉头猛地一紧,仿佛那只无形的手也扼住了她的脖子!胃里翻江倒海,刚咽下去的那点馄饨混着浓烈的血腥幻觉,疯狂地涌上喉头!
“噗,哇!”
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酸涩的苦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她扶着油腻的条凳边缘,吐得天昏地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哎哟!小娘子这是咋了?”馄饨摊老汉吓了一跳,手里的长勺都差点掉了,“莫不是,害喜了?”老汉浑浊的眼睛在她瘦弱的身板上扫了扫,语气带着点市井的揣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那个一直埋头吃馄饨的葛布短衫男人,此刻也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木然,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断后的阴郁。他的目光落在沈知味呕吐的秽物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转回头去,端起碗,把最后一点汤灌进嘴里,发出响亮的吸溜声,仿佛刚才那点插曲从未发生。
沈知味浑身冷汗涔涔,胃部的痉挛和大脑的剧痛搅在一起。她死死捂住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下的左腕疤痕,在呕吐的刺激下,那阵灼痛感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下刺着神经。
那不是幻觉!
那男人指缝里的污垢,女人脖子上青紫的指痕淤青,还有那暴戾的吼声里喷溅的唾沫星子。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她尝到的,是那个埋头吃馄饨的男人,深藏的记忆?是他亲手勒死自己妻子的暴行?
这具身体,这突如其来的“味觉”,究竟是什么怪物?!
雨水混杂着冷汗,顺着她的额发、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带来一片模糊的酸涩。她勉强抬起头,视线越过仍在干呕的难受,模糊地看向那个葛布短衫男人。
他吃完了,放下碗,抹了抹嘴,丢下几个铜钱在油腻的案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笨重,裤腿上沾着泥点,看也没看还在剧烈喘息的沈知味一眼,径直转身,佝偻着背,沉默地走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更黑暗的岔巷,身影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馄饨摊老汉摇摇头,一边嘀咕着“晦气”,一边拿起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潦草地擦拭案板上的水渍和沈知味溅出的呕吐物。动作间,他腰间那条油腻得发亮的旧围裙带子松了,系在围裙内侧,一个卷成筒状、边缘磨损得厉害的本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泥泞的地上,就落在沈知味脚边。
老汉似乎毫无所觉,只顾着收拾。
沈知味喘息着,视线被那本子吸引。昏黄的灯火下,勉强能看清封皮上几个褪色模糊的墨字《东京梦华录》。
雨丝又渐渐密了,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抽打在沈知味湿透的衣衫上。她盯着脚边泥水里那本破旧的册子,又缓缓抬起眼,望向男人消失的那条漆黑岔巷。巷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弥漫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左腕的疤痕,在雨水持续的浸润下,那阵诡异的灼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清晰、尖锐,如同一个活物在皮肉下苏醒,带着无声的警告和烙印般的剧痛。
她慢慢弯下腰,冰冷的手指触碰到那本湿漉漉的残卷,指尖传来的寒意和泥泞的触感,让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这具身体,这诡异的“味觉”,还有这汴京西郊的雨夜,究竟将她拖入了一个怎样的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