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和争斗是一体双生的东西,手上一旦沾染了让人眼红的权力,金银财宝,阿谀献媚便会源源不断地聚到身边来,而攻讦和污蔑也会如影随形。
徐青弦起于内宫之中,身份特殊,楚暄曾犹豫过要不要让他暴露在外朝之中,一旦他走向前朝,随着时间的推进,拥有他给予的更大权力的同时,他必然会承受指责和谩骂。百年之后,他宦官的出身和皇帝之间的瓜葛也必然为人非议于史书闲笔。
可若让他圈在内宫中,他受到的恶意并不会更少,甚至可能因为权力局限于内宫被更加肆无忌惮地侮辱揣测。
且他实则聪慧机敏,如果他也出身贵族,今日满堂公卿未必没有他的身影。
所以楚暄让他自己选,他敏锐而通透,很快就会明白他的用意的,到了那时,自然会抓住他想要的路。
……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满树红粉桃花谢了又开,翻过年,旧的时代彻底过去,正月二十一,宫中正式下旨,改元建宁,为建宁元年。
建宁元年六月,徐青弦渐渐放权宫中六局二十四司的事宜,楚暄给他请了一位身份特殊、极其博学的老师。
这位老师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原隐居广陵,乡野之中声望斐然,博闻强识,涉猎百家,昔年楚暄外出巡查曾得他教导过一段时间,有师生恩谊。
他性情孤怪,深居浅出,一身弘才却对仕途了无兴趣,在广陵时,楚暄便以师礼奉养,登基之后,又赠御史大夫和经学博士的虚衔。
便是嘉木璞玉,也需能工巧匠来雕,此时笔墨典籍都不是寻常人能碰得到的,读书人自然金贵,文人自矜才情多有傲气,怎肯与宦官为师。
所以即便朝中大才济济,楚暄仍得舍近求远,以宫中汗牛充栋珍典无数的天禄阁和石渠阁相请,劳动这位老师千里迢迢而来。
建宁二年,徐青弦加侍中,次年,奉旨出宫赈泺邑水患,历四月返,以功加长乐宫卫尉衔,赐千金。
建宁四年,一直蠢蠢欲动屡次与大燕冲突的昆昚国内忽然因为旧王死了陷入内乱,楚暄力排众议,调兵遣将南下出兵。徐青弦奉旨出为治粟都尉,大军历十月大胜而归,昆昚国新王拱手而降,捷报传到京城,上下振奋,举国欢腾。
这场毋庸置疑的胜利让大燕的国土版图再次扩大,也让楚暄手里的君权彻底稳固,此时朝中人才济济,英良满堂,不少出身寒微,皆靠皇帝一手提拔,只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皇帝旨谕在庙堂之中的分量,早不可同日而语。
建宁四年腊日,宫中大宴庆功,赏赐三军,将帅皆加官进爵,徐青弦以功赐封少上造,旋为万户侯,封号懿安。
这一年,依古礼,三年丧期早就过去,战事又已平息。皇帝三年来后宫不置嫔御,衣食素俭,尽心国事,如今悍臣满朝,四海有丰庶之象,天下皆称拜贤孝。
自两年前有朝臣上疏欲为皇帝献美遭贬斥之后,便再也没人敢在上头拂逆皇帝的意思,如今好不容易熬过这二十七个月,大军也班师回朝局势清平,数不清的奏疏立时摆上楚暄案前。
私心人所有之。为官为臣,谁不为自己图谋私利?天子后位空悬,膝下无子,若是能让家中女郎进宫为妃为后,乃至诞下皇子,椒房贵戚,封侯拜相,富贵荣宠,岂非唾手可得?
就连太后也急切地来劝说,她钟意的外甥女李苓早已成婚,一年前诞下一女,宫里倒是养着个晋阳郡王,那孩子很是聪慧可爱,李太后也很是疼爱,可惜不过是楚暄的侄子。
徐青弦有些愧疚地看着离去的太后,其实是在很久之后,他才难以置信地猜测到了一点他的心思,只是这样的眷顾深重得让他不敢相信。
他无法控制地惊喜若狂,又陷入没有尽头的莫名恐惧中,甚至一句话都不敢问出口,他几乎要在这样极端又无处发泄的情绪里把自己烧干。
到泺邑赈灾的四个月,他数次不眠不休地连轴转好几日,稍作歇息后又反复如此,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地驱使自己。
一开始陪同在他身边的太守其实并不太瞧得上他,无论文臣武官,天然就对宦官有些恶感,他并不以为意,他知道楚暄初初登基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他知道他需要有人去帮他做好这些事,让他的天下和臣民更加稳定,所以不管多辛苦艰难,他都会替他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