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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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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维六月,此时正是稻麦成熟、鱼产丰肥的时候。燕人重祭祀,多在此时荐麦鱼于祖祢,虽然不如腊祭的隆重,但皇宫之中也行了祭仪。

夏日炎炎,宫中上下皆换了更入时轻薄的衣裳,但见宫阙重重巍峨明丽,亭台楼榭花木深致,攒植森拱;小桥流水,萝茑翳藤,鸱鸮啾鸣。

就是在这样生机盎然的时节里,此前淹留在外善后灾情和反叛的朝臣引捷而归,生民得安居,四海则有升平之象,楚暄特在含光殿设宴为他们庆功封赏。

时隔三月,物是人非,面对明堂之上已立新君,几人都不免拘谨以对,至酒过三巡,君臣融融,宴上顿时和乐起来,席间甚至有臣子信步起舞,击节高歌,众人兴致更是酣然高涨到了极点。

楚暄高居上位,笑意温和地看着底下的人载歌载舞,一杯杯饮下臣子敬来的酒,后劲上来的时候面上也不免带了些醉意。

他察觉到自己有几分倦怠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身旁的近侍适时地上前扶起他,却不是心中的那一张脸。

他顿时有些兴致索然,离了席缓步回到寝宫,寝殿中灯火明照静默地候着主人归来,左右宫人穿梭,服侍他更衣漱洗。

沐浴过后,宫人如往常一般鱼贯而出,侍立在外,楚暄随意披着长发跪坐在流黄簟上,有些懒散地摆弄这宫灯照耀下的棋盘。

只是棋盘上摆的不是触手生温的玉棋子,是几块纹路拙朴的龟甲。

沐浴焚香,修身禁欲,他算得虔诚卜出来的六十四卦,卦卦是蒙昧不明的留连,留连卦,暧昧不清,前路不明。

他身世坎坷,少年孤苦,天道损其半生,如今卜出来的,却也只是一个前程不明的留连卦。

楚暄面色冷淡地看着卦象,忽然伸手将龟甲覆住,收拢打乱。

是他着相了,他是天子,天下生民的增损得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何须牵绊于卦相。他要一人永葆富贵安宁,又何须求诸于神灵。

天子,即是天。

凉风拂面,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捧着装醒酒汤的玉碗走到他身旁,夏夜的凉风从撑开的窗扉吹入,连带陌生而清浅的香味吹拂满面。

宫娥样式的曲裾深衣束出来人纤细如韧柳的腰肢,细步轻移间已经缓缓靠近他身前,头颅低垂地地跪坐在簟席上。

“陛下”

那双手稳稳高举着汤碗奉到与额头相齐的高度,楚暄缓缓伸手接过,玉碗碧质薄胎,映光通透,碗中汤水荡漾,琥珀一般的色泽。

那人收回手,却是徐徐抬起一张容色灼灼的脸庞,易弁而钗,脂粉轻施,勾勒得眼尾妩媚娇怜。

银烛照耀下,镀得眉目昳丽更甚,赤金流苏簪在额前垂下,打在他光洁白皙的额头,衬上眼若春波唇如点朱的妖秾,雌雄莫辨三分风流,堪是襄王梦里醉韶颜。

只是,一霎屏息中,楚暄心想,他是做不了襄王了。

他似是漫不经心抬起眼皮,冷淡得不像话叫人气怨,却伸手掌起那张惑人的脸,“哪个宫的?”

故作正经,分明轻佻。

于是曲裾长裙的衣袖大胆地攀上天子袍服,他将这张美貌过人的脸利用到了极致,每一笔粉黛的渲染都在为之增色,纤瘦的身躯紧紧包裹在绛红色裙服下,温顺地撑起身子来,眼睫毛颤得厉害,“奴婢......是清宁宫的。”

“倾慕陛下日久,故来侍奉。”

“是么?”

他声音轻得随风散去,一齐融在温暖的香雾里,楚暄看着美人倚入怀来,熟悉的眉眼涂脂傅粉,似嗔似怨,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一副楚楚可怜的画皮,赤金流苏冰凉的触感打在他的肌肤上。

大约是真的醉了,此般男女颠倒,雌性莫辨,竟叫他有片刻恍惚晕眩,仿佛他的青弦真的因他的冷落化作女娇娥,来控诉他的狠心薄幸。

他闭了闭眼,掌心里的龟甲撒落了一地。

……

云屏向人有意,燃尽兰膏,催君共巫山。

珠翠颓散云鬓,红篝鸳帐,枕却金合欢。

正是风荷滴露的清夜玄天,窗户忘记阖起,吹得珠帘琳琅作响,绣缠枝灵芝蛟龙暗纹外袍压着一件绛色曲裾半垂在脚踏上,好端端地压出了折痕。

隐秘的,黏腻湿润的喘息声中,瘦长的小腿无声地蹭乱被褥,他的心脏在胸腔中勃发地跳动,像不安的鼓点。

楚暄抵着身下的人,湿润的吻却是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耳后和颈侧,蚂蚁钻心一般地磨缠,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酥酥地落进他耳畔,“那日说的,是真心话么?”

徐青弦茫然地睁开湿润的眼睛,似乎反应不过来,只向他伸长了手,无声地乞求。

他越要什么,他越是不肯给。只仿佛极尽温柔地亲吻他,不依不饶地逼问,“是真心话么?嗯?”

徐青弦骤然闷哼了一声,嗓子里泄露出几声哭腔,指甲几乎要抓破他身上的衣裳, “不……是……”

“是不是!”

楚暄居高临下看着他,冷峻的眉眼沾染情欲,露出了几分薄情相,与平日判若两人。

徐青弦受不住地啜泣出声。

“不是,不是……我不想你看别人……一点都不想……”

“为什么穿成这副样子,你穿给谁看?嗯?”

他哭得那样可怜,满脸狼狈的泪痕,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剖开,“……你不碰我,我,我才……”

他难堪地避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轻弱又含糊地,说给自己的一般,“....我配不上.....”

以色侍人从来为人不耻,可他一无所有,不过是依附他的藤萝,不过是一个上辱其先下绝其后的宦奴,再没有更卑贱的了。

这样的身份,有什么资格肖想帝胄天子,贪婪和自卑在他心里拉扯,野心和自厌又酿出嫉妒,他在礼教的驯化和天性的不甘中以飞蛾扑火的孤勇去爱一个人。

楚暄又恢复成那副温和的柔情,轻柔地拂下他汗湿在脸上的发丝。

徐青弦慢慢止住了眼泪,脸颊眼尾都是斑驳的胭脂,却衬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他泪眼模糊间看见他的肩膀上当初飞箭留下的伤疤,那颗心又满怀甘愿地化成毫无锋芒的柔波像他流去,他忍不住靠近轻柔地吻在崎岖的疤痕上,“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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