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回到长安之后，过度累积下的病根霎时爆发了出来，他病得几乎下不来床，人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只瘦得下一把骨头了。

楚暄难得失态地发作起来，他从没对他发过脾气，可那一刻他却很高兴，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突然消失了，就像看见神台上高不可攀的神明，因为他染上了人气一样。

原来这个让他觉得堪比天边月的男人，会因为他慢待自己而发火。

徐青弦忽然觉得，上天对他是眷顾的，虽然前十几年他命如蝼蚁，受尽苦头，可是和得到楚暄的爱相比，那些都微不足道了。

天子之爱，独一无二的爱。

他在病中脸色素白，却忽然既喜既悲，紧紧地埋在男人怀里，他不太记得自己口齿含糊地说了什么了，只听到楚暄用如往常一般清晰的声音说，“我不会有别人了。”

他呆滞地看着他，像是失声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回过神来，却恍惚地摇头，轻如云烟地喃喃而语，“......那你的皇位呢？你的子嗣呢？将来...将来.....”

等到他百年之后，难道要把一切拱手让给别人的血脉吗，这怎么可以?

“......未有不亡之国，未有不掘之墓，既然没有 万岁天子，又怎么会有万岁王朝。”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又仿佛石破天惊。

“朕是皇帝，只要大燕还在，不管后来者是谁的血脉，都要朝朕祭祀叩首，大燕不绝，宗庙则永存。”

何况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恐怕也是骨肉离散，纷纷凋零。

“所以，即便朕没有亲生的后嗣，又如何？”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徐青弦忽然明白，很多年前楚暄送他的生辰礼是什么意思。

即是金钱，权力和爱，世人汲汲营营的东西，在那时有意无意之中，楚暄已经给了他承诺。爱是美丽的。

可是人不能只靠美丽活着，人的生命，体面，尊严，底气，需要世俗趋之若鹜的东西来支撑，没有这些东西，再美丽的爱，也是镜花水月，一夜昙花，娇贵得经不起任何颠扑，他被命运所薄待的，楚暄都一一替他描补了。

他早就为他考虑布置好了一切，君王的宠爱，就像对待被豢养的鸟雀，笼子再华美，也比不上有一双翱翔九空的翅膀。

他是皇帝，今日可以因为有心而空置六宫屡加破例，来日也可能因为厌倦而弃如敝履，人心易变，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也是凡夫俗子，又怎么断定自己永远不会变？再是情深的诺言，都没有真正的利益来得可靠。

这座曾经属于父亲的宫城，他曾觉得不过是滋养权力的土壤，情爱在这里，只是落雪飞花，轻易便能零落成泥。

谁敢断言自己的心永远一似当年？他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坐拥天下，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权力是一柄双刃剑，能让人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也能在不知不觉中让人心的欲望渐渐膨胀，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当你拥有一朵玫瑰的时候，你满心惊叹爱惜它的美丽，那么当你拥有满园春色的时候，还会认为它是最美丽的吗？会不会有一天，它面临的风雨正是你带来的？

这个问题每个人到最后都有不同的回答，而对于楚暄来说，如果他不能在一开始就断定答案，那么他至少可以先为他的玫瑰修筑一座风雨不倾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