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章

翌日十五，逢大朝，徐青弦同几个内侍给楚暄穿上朝服，朝服厚重而繁复，十二章纹玄衣纁裳，红罗襞积，外罩素纱，腰间系麒麟组玉，垂绀绶，履着赤舄。

朝服穿戴齐整，徐青弦又端起冕冠替楚暄戴上，纤长的手指捏起红缨系在他颚下，轻轻理好十二道旒珠和两侧的玉瑱。

这身华贵庄严的衣袍让他看起来愈发君威凛凛，不可亲近，那面旒珠更似一道冰冷而华丽的帘子，让它后面的那双眼眸都变得冷清淡漠。

楚暄却是垂眸瞧着身前的人，他穿一身暗绣四合如意云纹的广袖红袍，衬得面如霜月，身如亭竹，只是下颚尖尖，有些过分瘦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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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表哀思，先帝的镇元年号在今年仍然保留 ，等到来年再作改元，而新政初立，人事繁杂，又兼财政空虚，宇内不稳，楚暄为此夙兴夜寐，频召朝臣。

他如今虽为天子，但年纪尚轻，久处封地，朝中根基浅薄，乍然接手一个庞大的帝国，不免大耗精力。

尤其朝堂之上派系各异，君臣之间关系微妙，而他又决计不肯做一个受臣子辖制的皇帝。

反倒多亏那一场叛逆，兼之鲁王国除，清洗出的位置正好挪给了广陵王宫的属官，如此一来正得心应手了不少。

案牍百劳占据了他一切心神，直到逆党及鲁王宫多年珍蓄终于押送回京充入国库，楚暄才终于得了些许空闲。

他随手搁下朱笔，踩着屐鞋绕过垂帘，外间候着的内侍见他出来，一人躬身往外退去，招人奉上餐食。

楚暄有些倦怠地倚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正是未央宫内湖，沿柳绿暗，荷花红酣，鸟雀啾啾，花香浮动，日光斜照下，轻风潦水，满湖碎金，辰光醉人。

宫娥脚步轻缓地端着漆盘入内上前，小心行了礼，跪坐在曲足几前，将凉饮糕食一一置下。

新帝喜静，侍奉的人平日多是在外间候着，少有守在他身前的时候，宫娥更是如此，此时近了觑眼看清新君相貌，见座上人仪度矜贵，容貌清俊，不免心思有些摇曳。

她原就是在未央宫侍奉的宫娥，未央宫易主人事调动恰好没被换下去，此前先帝在位时后宫佳丽颇多，左右伴驾如云，早些年御幸宫人乃是常事，只是后来春秋渐高，兴致便减了。

皇家的权势与荣华已经令人心折，而新帝如此年轻，又丰姿英俊，貌比宋玉，后宫暂且空虚，身旁既有中丞令伴驾，其他宫人又岂会毫无心思。

宫娥脸颊微赧，见楚暄一言不发，面有倦色，抬起素手执玉壶，泠泠几声，倾倒盈杯，稍稍起身捧到他伸手即及的地方。

楚暄抬眸看去，面前着曲裾深衣的宫娥容貌俏致，乌发如绸，肌肤细白眉眼灵动，含羞带怯身段袅娜，仿佛正是二八年华，不及倾城姿色，却也是青春美貌的少女，心思浮浅在脸上叫人一眼便看透，也不至于招来厌恶，只显得青涩妍媚。

他淡漠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用男人，尤其是手掌权柄的男人狭猥的眼光去看，这无疑是一个鲜嫩可口的少女。而这天底下的男人，即便满身绫罗出身高贵，在情欲酒色上，也多不过是衣冠禽兽罢了。

他这个帝胄，这个皇帝，也是血肉之躯的男人，也逃不过这种晦暗的底色。

可他偏偏心如止水，看着面前的女子就觉和角落摆着的簪花女俑一般，生不起半点兴致。

他失神了片刻，回过神看向窗外满湖风光，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那自恃相貌出众的宫娥有些失望，只得垂首起身退出去。

......

徐青弦手里捧着棜盘绕过廊柱，脚步忽然止在了垂帘前，细竹片编出的帘子隐约可见里间光景，神容俊秀的男子闲倚在软榻上，姿态慵然

气度隽雅，身前相隔不足一尺的宫娥身形婀娜眉眼含羞，半跪着奉上杯盏。

纤长的手指无声地按在棜盘边缘，甲床压得发白。徐青弦面无表情地透过竹帘的缝隙盯着里面的人，直到长得有些露头的指甲从甲沟翻折，尖锐的痛感拉回了他的神智。

而此时那宫娥从里面退出来，迎头正撞见他，神色顿时惴惴，低身行了礼，“大人。”

先帝崩，一朝天子一朝臣，中常侍曹桉曹大人请辞出宫休老，新帝入主未央宫，不少旧人都被调走。

而徐青弦以救驾先帝功高升中丞令，掌内宫六局二十四司，却仍旧出入宣室之中，常伴天子驾，其中隐晦，人所共知。

徐青弦看了她一眼，眼眸好似嵌着毫无暖意的琉璃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他绕过屏风便看见曲足几上已经杯盘俱全，琳琅尽致，倒显得他手上这个多余起来，他转而走到一旁的卷云头漆几前，将手上的东西轻轻放下。

他背对着楚暄，嘴角僵硬地扯了两下，才自然地弯出一个如常的弧度。

楚暄的目光从那截红色的衣袖出现，便望了过去，他跟随着他的身影，等他走到自己身边来，却反倒看见人转过另一边去。

他起身离开软榻，天水碧色罗袍衣摆走动间扫过曲足几脚，把满园风色抛在身后。

徐青弦听见身后屐鞋踩过的声音，垂眸压了压眼底的情绪，正待转过身去腰上便被一双手臂揽上。

楚暄从他身后拥着他，看清几案上的东西，目光移到他脸上，“放在这做什么。”

徐青弦困在他与几案之间，手心贴在他的手背上，神色如常道 ，“陛下用不上了，一会叫人收走。”

楚暄居高临下瞧着他，声音缓缓，“怎么就用不上了，朕正等着呢。”

他垂下眼，目光落到他殷红的嘴唇上，又轻笑了一声，“脸色真难看。”

徐青弦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压在漆几上吻住，他本能地顺从着张开嘴唇，手臂圈在了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