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得迅速而突然,好似要将之前积攒下的水汽尽数宣泄出来,顷刻之间,风云翻涌,天地变色,仿佛只剩下磅礴的雨水和嘈杂的雨声,遮天盖地地与浓稠的夜色一同笼罩了一切。
众人面色各异,有人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亦有人惊诧地半仰起头,显然这个结果如此出乎意料,田秋却是如释重负地闭了闭眼,那颗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为了那一纸落印为契的交易,他们和楚暄费尽心思苦心孤诣地谋算,每一步都是在度量皇帝的感情和对朝局的心思,连方士卜筮出的结果都是精心谋算过才送到皇帝眼前,最终,为私心计,为社稷计,让皇帝决定立他那个“怀仁诚孝,沉稳笃学”的第九子为储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百般谋算,终究天命在此。
他率先俯身叩首拜下,“臣等遵旨。”
统御百官的相国都毫无异议,其他人只能也跟着俯首称遵旨。
他们正待起身,便忽然听见扑通一声,随之而来的就是曹桉一声哀呼,“陛下——”
众人心头皆一惊,猛的抬头朝榻上看去,两侧明烛照耀,皇帝的身影就在温暖朦胧的烛光中,而他双眼紧闭,胸口连微弱的起伏也没有了 。
镇元元年的阳春三月,在这个风雨交加,轰雷掣电的夜里,这位功绩赫赫,一生峥嵘的雄主与世永辞。
皇帝早就为了皇权的平稳交接做好了准备,羽林军戍卫宫城,北军,南军,虎贲军和费闻渡的军队在整个京城严防死守,天一亮,皇帝驾崩的消息和遗诏便布告天下,曹桉带着一行内侍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匆匆出建章宫赶往广陵王府宣旨,迎奉新帝入宫主政。
楚暄跪在地上,朝建章宫的方向长拜叩首,方接过那道圣旨起身,他脸色苍白,面露哀色,对曹桉道,“孤先去换过丧服。”
自然是无有不应。
皇帝的遗体小殓之后已经从建章宫送到元清宫中,丧礼皆依先制,满堂缟白,幡旗飘动 ,百官,宗室,后妃,内侍宫娥皆服丧,哭踊如礼,楚暄身着斩衰丧服登上玉阶,对领口下的皮肤起了痒意恍若不觉,脚步沉稳地踩着各异的目光行至皇帝灵柩前,他身量清减,面容清癯,双眼含悲在灵柩前跪下叩拜。
他已经得偿所愿,此时却心绪难言,棺椁中躺着的是在史书工笔上留下彪炳功绩的一代帝王,是他少年时敬慕仰望又生疏仅如君臣的父亲。
无论他生前有过怎样的辉煌,如何与泰山一般不可逾越,此时也只能闭目长眠,身归天地,然后埋进土里,化作一抔腐土。
苍苍之天不可得久视,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谁能逃死?
三拜之后,曹桉上前再次当着众人高声宣读皇帝遗诏,依礼,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当在皇帝登遐后便于灵柩前即天子位,充当典丧官的太常令俯首拜道,“殿下当即皇帝位。”
田秋站在百官之首,闻言便朝楚暄下拜,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地,齐声呼,“陛下——”
楚暄起身,垂眸看着他的几个兄长脸色难看地伏下身,淡淡道,“平身。”
他看向太常令,“招魂罢。”
时人事死如事生,一国之君晏驾,丧礼更是繁琐而隆重,吊祭,招魂,葬殓,停灵,成服,送葬,小祥,大祥,谭祭,其间礼仪规矩极为复杂。
待五位重臣为大行皇帝招魂之后,楚暄起身将衮冕服覆在皇帝的身体上,内侍将唅珠放入皇帝口中,擦拭身躯,收其发甲,待完成后,再将十九层殓衣一一穿到大行皇帝身上,楚暄复上前作为嗣子亲自给皇帝换上新的冕袍,以巾帕覆其面。
招魂礼成,霎时恸哭声四起,以表对先帝的追思与缅怀。
时辰过后,宗室和百官依次退去,田秋上前揖道,“陛下当保重贵体。”
楚暄颔首同他往议政殿走,“明日大殓,然国事不可废,这几日政事奏报如故,近些时日的批奏先遣人送去议政殿。”
田秋应下。
先帝生前病多时,常常体弱不堪理政,政事多由臣子拿主意后禀报下行,攒到如今送去建章宫的批奏早已经堆积如山,这些东西,他至少得过目一遍,不至于看着底下的人禀报的东西云里雾里。
入了议政殿,鸣琴连忙先服侍他更衣,又让人去端来一碗药,取了药膏替他抹上。丧服粗麻所制,皇家的丧服也顶多是磨得平滑一些,纵使楚暄碰不得也无法,服丧乃是人伦之大,敢为一己之身违背礼制,御史的唾沫顷刻就能将他们殿下淹了,一个不孝的名声断断逃不了。
数年前皇太后仙逝时也是这般,李夫人心疼得要命也只能干掉眼泪,靠药给他缓一缓那起红疹的症状。
好在如今服斩衰也就是几日,要真如古礼一般得结草庐睡苦枕服三年,岂不是生生要了人命。
礼法如此,只能再难受也得忍一忍,楚暄干脆一心扑到那些奏疏里头,伏案之间再抬头时,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心神大耗,他有些疲倦地揉着额角,支颐闭眼养神。
有轻巧的脚步声上前放下了什么东西,陶具碰出轻微的声音,他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双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替他揉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