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皇帝精力不济，原本的政务都暂交由朝臣处置，依旧例裁夺，再由丞相向皇帝回禀，唯有拿捏不定的事才会来上报皇帝请示旨意。

那一夜皇帝被行刺的消息捂得严实，只是翌日田秋再面见皇帝的时候比往常多费了不少时间才离开，他离开后，曹桉便见皇帝望着窗外失神许久。

新燕衔泥跃枝头，枯荣相交替，冬去春又来。窗外草木苍翠，新芽催发，又是春景葳蕤时，岁岁年年，青春白发，生老病死，王朝兴替，都不过在这四季轮转中一寸寸地掠过。

孤魂无迹，红颜欲老，爱恨都将消，凭谁叹，一生多少兴废事。

怅望但见云帆，英主少年去，欹枕无言两鬓霜。

三月十五，多日无雨，有臣下上书请筑神台祈雨，皇帝不允，十六日，下罪己诏。

诏曰：“......前为边用，益征民赋，是重困老弱，使黔首大苦，朕之过也。.

....闻数地之民难以为继，沦为寇盗，高举反帜，四海惊乱，朕深悔往.......”

“今新税已废，朕深省己过，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政，以补缺，毋乏军备而已。”

皇帝的寝宫中药味已经盖过了熏香的味道，他的身子愈发虚弱，那日连下诏都由是侍从官代笔，罪己诏下后三天，京城便下了一场大雨，百姓惊异，以为上天福泽。

传谕天下的第十三日，出京招抚叛军的官员陆续传回了平叛的消息，他们不日便可返回京城，朝野大喜，称诵圣明，心头悬着的石头落地，连带着皇帝的精神都好了许多。

彼时正值黄昏，皇帝半靠在床头被伺候着服完药，田秋亲自来向他回禀，皇帝方长舒胸怀便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心口未痊愈的伤被牵扯到，剧痛难忍，他痛苦地拧着眉，猝然闷哼一声，竟是呕出了一口鲜血来。

“陛下！”众人见之色变，惊惧而哀戚地围在皇帝身边，皇帝好一阵才平息下来，肺脏里像是被压缩到了极致，进气长出气短。

田秋脸上还残留着惊骇的神情，他站在皇帝身边脸上悲色难掩，皇帝胸口起伏几下，却是拦下要去传太医的内侍，虚弱地侧过头来朝曹桉吩咐，“......传朕口谕，召三公九卿入见，命上将军费闻渡戒严京城。”

曹桉应声去。

皇帝转过目光看着身边的相国，闭了闭眼，“朕已经拟下遗诏。”

田秋一怔，退后一步拜下，“请陛下示下。”

“你....”,他直起身来，便见皇帝挣扎欲起，忙伸手上去搀住，皇帝枯瘦的手掌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他病重至此眼眸仍旧不掩锐利，“相国为朕肱股之臣，日后新君继位汝当尽力辅佐。”

田秋沉声立誓，“臣自当尽心竭力，有死而已。”

他的心高高悬了起来，为着难以揣测的君心，便听皇帝道，“朕留下了旨意，封皇子旭为颍川王，待来日便令他携华夫人去就藩。”

“你要照看他。”

因着皇帝曾有意越过他的一众兄长立他为储君，日后新君继位，若是性情多疑些，则必定会忌惮膈应这个弟弟，所以，皇帝为了这个尚且年少的儿子多吩咐了这一句。

颍川乃人杰地灵之地，才子频出，皇子旭年纪不及十五，皇帝却已经亲自将他的封地和食邑都安排好了，足可见宠爱。

尽管是如此，可“颍川王”三字从皇帝口中说出，田秋却觉长松了一口气，他心中不由一阵激荡，皇帝终究还是改了主意，不枉他们连日来下的功夫。

他极真挚诚恳地应下，“臣遵旨。”

不管皇帝对这个儿子多么宠爱，给予他多辽阔的封地与食邑，都比不上名正言顺的皇帝位，何况皇子旭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正可是以防万一用以制衡的人选，所以于公于私，田秋都甘愿顺从皇帝的心意看护他一二。

皇帝点了点头，只这几句话，仿佛已经费去他许多力气，他重重地喘着气，过了些时候，三公九卿入建章宫中，拜见过皇帝后，他们敛袖静立，隐晦地交接目光。

这个时候忽然被传召，想到皇帝近段时间的身体状况，他们心中都有些猜测，这个猜测在真正见到皇帝仿若沉疴附体的模样几乎已经验证了。

曹桉在皇帝的示意下捧出了一个锦匣，取出一道圣旨，众臣纷纷跪下垂手，等着这张诏书中的一个名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体不安，今将绝矣，夫死生者昼夜常理，往圣同辙，奚足悲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皇九子暄恭谨仁孝，资质雅重，宜嗣皇帝位，文武群臣，同心佐理，以终予志。

......敕封皇子旭为颍川王，食邑万户，新君继位，藩王去国，谨守封国，拱卫于四方.......谕告天下，咸使闻之。”

“轰隆——”

天际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乌云密布的长空，白光映照在窗纸上，随即便是一声巨响，雷声大作中，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鸟群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群鸦噪响，疾风倾驰，急促猛烈的雨水打在窗棂上咚咚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