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暄眼都未睁,往后探去握住了肩上那只手,把人拉到了身边,徐青弦跪坐在他身旁靠在他臂膀上,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凑上前轻轻吻了一下。
“太官署送了些吃食,陛下用些吧。”
他很自然地改换了称呼,楚暄却一时有些不习惯,他睁开眼,入眼一张秀致的脸庞,穿着丧服,眼眸清灵地看着他,他手环在他腰上,声音有些懒散,“去哪了?”
多事之时,为免节外生枝,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晨间徐青弦不曾跟着曹桉去宣旨。
“领着人打理未央宫去了。”
未央宫历来是帝王居所,如今先帝仙去,新帝即位,总要重新打理的。
楚暄道,“叫旁人去罢。”
“嗯?”
他垂下眼眸,“你留在我这里。”
徐青弦眼睫颤了颤,凑近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嗓音缱绻,“他们不知道陛下的习惯...”
楚暄略一扬眉,低笑了一声,摸了摸他他的脸颊,说了一声,“瘦了。”
徐青弦侧脸在他掌心蹭了蹭,眼眸抬起望着他,“奴婢颜色憔悴,殿下还喜欢吗?”
他原本就瘦,这些时日先帝又是病重又是遇刺,身边服侍的人都提心吊胆,夜里睡觉连衣裳也不敢脱,心神损耗下,脸颊上那点软肉都快掉没了,更显出几分羸弱来。
楚暄看着眼前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一张脸,在他腰上的手略一丈量,当真是盈盈一握,便有些无奈,“瘦亦疾矣,容易生病。”
他又道,“你内里从前便有些亏欠,怕是落了病根,过午让太医看看,开几帖药膳方调理。”
宫里规矩重,内侍又身份卑下,吃用自然也精细不到哪去,平日当差怕出岔子饥饱不定是常事,年深日久下来多有胃痛的毛病。
从前是鞭长莫及不得不委屈他,如今自然该好生调治。
徐青弦抱着楚暄的腰,贴在他怀里仰着脸望他,双眸莹亮,粲然有光,他显然十分欢喜楚暄的每一分体贴,恃宠而骄地埋在他颈窝里讨价还价,“奴婢不喜欢吃药,那味道太苦了。”
楚暄丝毫不觉自己的宠惯,闻言便道,“药膳不及药汁苦的,叫太医多斟酌些好服用的药材就是了,你爱蒲桃,那东西肠胃弱不好多吃,过几个月正是果期,待调理好些,想吃多少都依你。”
徐青弦眼尾一弯,抬手想勾在他颈后,动作却见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神色透出几分异样。
“怎么了?”楚暄目光微敛,扶着他的手臂。
徐青弦摇了摇头,答得轻描淡写,“被烛台砸到了,有些淤伤,并无大碍,陛下不必烦忧。”
遇刺的消息捂得紧,建章宫日夜戒严,只有些云里雾里的风声传出来。楚暄微拧着眉问,“好端端怎么会被烛台砸了?”
他不得不实话实说,“……那一夜建章宫里遇刺,正是奴婢撞见了刺客......”
楚暄听清原委,脸色有些冷,他不知里面还有这么一桩,宫中的烛台皆是铜制,质地坚硬沉重,上处雕刻出的鸟兽棱角尖锐,用力一击能将人打得头破血流,徐青弦被刺客掷的烛台砸中,那刺客又用了多少气力,焉能不痛?
楚暄起身拉着他进了内室,“衣裳脱了。”
徐青弦一怔,顺从地抬手解开衣裳带子,正欲褪下,楚暄便伸手拉开了他的里衣,他肩膀处一片淤伤赫然在目,血淤在皮肉底下,青青紫紫混着血丝一片极为骇人,同旁边完好白皙的皮肤对比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当时连衣裳都被划破,这处伤没见血已经是运气好了,一片淤血自然是不好看的。见楚暄神色更冷,徐青弦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想避开他的视线,他拉了一下楚暄的衣袖,抿出一个笑,“已经涂过药膏了,这伤不碍事的,过个几日便好全了。”
他低头拢上襟领,动作牵扯间的疼痛全让他略了过去,不过是淤伤而已,比起廷杖跪刑这点疼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是心下几分紧张,从前他厌恶相貌带来祸患,如今却十倍百倍地爱惜,唯恐有丝毫损毁。
徐青弦温顺地垂着眉眼,在得知遗诏的时候,他竟然不觉有多惊诧,他早就窥见到过那双清冷疏淡的眼眸下深藏的野心,甚至在那风雨欲来的前夕就隐隐预料到,楚暄会得偿所愿。
果然,此后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
皇子,和皇帝,这两个身份是天堑之别,那个位置,是独一无二的,坐拥天下的无上至尊。
无人可并肩的权力压顶而下的尊贵,让他先帝灵柩前朝他下跪时,无法克制地遍生恐惧,更在一瞬间觉得,楚暄已经离他千远万远,比从前,还要远得多。
登基告庙之后,以日易月,二十七日丧期一过,御史便会呈奏疏让他立后纳妃,一个藩王可以没有王后,但皇帝不可能废置后宫,他终究只能做一道静默地等待着他的影子,这样的未来徐青弦一眼就望到了。
他目之所及,耳之所听,心之所想,连同他所接受的纲常伦理,都无所不在地提醒着他,提醒他们之间的天壤之别。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那些痴妄的念想,深深的眷恋和煎心灼肺的苦郁都只能深深藏在他的心底。
他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疼会冷,但在这座宫城中,他只是奴婢,是阉人,是卑贱如蝼蚁的身份。即便再得楚暄的喜爱,他也只能站在他的身后,不能在明面上越雷池一步,更加不可以真的放肆无状。
余桃啖君,焉能不惧。
那些自怨自艾的软弱心绪早就收敛好,只是翻涌一瞬后又被严严实实地压下去,徐青弦理好衣裳,殷殷望着楚暄,“饭食该冷了,陛下先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