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定时分,残灯无焰,烛影幢幢,夜风送入窗中拂动轻薄的纱帐,暗淡昏黄的灯影下,寝殿中被拖出一道道长长的阴影折在墙壁上,宛如林立的魑魅。
外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何内侍?陛下已经服完药歇下了。”
“我等乃是听候中常侍差遣。”
两个内侍手中捧着药盘趋步入内,四下寂静,他们脚步轻浅走到榻前,紫金炉中的安神香已经燃了大半,皇帝睡梦正深,何内侍微弓下身唤了几声,“陛下,陛下....”
站在稍外面的另一人往外看了几眼,又见皇帝毫无动静,匆匆上前拉过何从,压低声音狠道,“曹桉就快回来了,快点动手。”
他目露凶光,手腕一翻抽出一柄匕首,步步逼近。
何从咽了咽口水,看着皇帝双眼紧闭的面容有些惊惶地移开眼,他脸色煞白,双脚软得有些站不住。
弑君.......
被他带进来的那个假内侍却已经举着匕首悬在半空,他手上有些抖,牙根紧咬着,眼中的狠意却半点不少。
当初参与太子案的党派自章冲被处死后便作鸟兽散,不少人先收到了风声四处潜逃,如今过去不少时日,皇帝追捕的旨意却仍然同天罗地网一般逼得他们只能躲躲藏藏。
建章宫只是行宫,不比宫城那般森严,在探听到皇帝卧病不起的时候,眼见左右是死路,他们干脆作计胁迫曾与黄门常嵘一般作为内应的何从,得以顺利接近皇帝身边。
复杂的思绪不过转念而过,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在帐上闪过一抹触目惊心的痕迹,直直往下朝皇帝的心口用力刺去。
“嗤”
丝织品被被刺破的声音响起,匕首尖端没入皮肉中,皇帝从睡梦中被疼痛惊醒,愕然又痛苦地从喉咙中发出呻吟。
那个假内侍目光中刚露出得逞的喜色,耳边便响起一个有些尖利的声音大喊着,“有刺客,快来人!”
随即一股力道将他的身子撞开,匕首脱手而出。
在何从带着人进去不久后徐青弦便从其他内侍口中得知,他下意识觉察到不对劲,一进到内殿中便看见有个人举着匕首往皇帝心口刺去。他瞳孔一缩,下意识喊出了声,冲上去将人给推开了。
突发变故,假内侍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到在地,他目光阴狠地看了一眼无力呻吟的皇帝,耳中听见外面已经有人跑进来了。
他冲何从斥了一声,“你还愣着干什么”,眼疾手快地操过一旁的铜制烛台狠狠朝徐青弦头上砸去,身子爬起来扑到床榻边捡起匕首要重新下手。
何从从被喊破的时候便如坠冰窟,满脑子都是“完了”,药盘砸在脚下,这会几乎浑身瘫软,哪里还能做什么。
徐青弦险险避过的烛台砸到他肩膀上一阵生疼,他来不及顾及,忙扑上去拖住了那个假内侍。
这一切不过是转眼之间,外面的人被惊动一进来看见这一片惊骇人心的混乱忙冲上来帮忙,曹中常侍恰好回来,目睹这一场面几乎魂飞魄散,内侍尖锐的嗓音慌张地叫喊起来。
一片惊惶的人声嘈杂中,很快听见殿外传来侍卫甲胄相碰的声音,不多时,宽敞的寝殿便围满了人,何从和那个假内侍都被侍卫狠狠按倒在地上。
“快去请太医!”
“快叫太医!”
皇帝身上的刺伤很快被发现,他原本便已经几经伤病,力衰体竭,现下又受袭击,鲜血汨汨流了出来,浸透了绸缎做的衣裳和被面。
皇帝目光有些涣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曹桉连同御前几个内侍都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等着太医到来。
曹桉恨恨地让人将何从和行刺的假内侍被拉下去拷打审问,这两个已经注定是死人了,只是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还得等皇帝清醒决定。
夜色已深,可惜这是一个不得安宁的夜晚,太医正面色严峻地看过皇帝的伤口后,便直接告知曹桉,“匕首上有毒。”
伤口不算太深,至少没有伤到心脉,但匕首上淬了毒,以皇帝眼下的身体状况,实在不能说不凶险。
曹桉冷汗涔涔,为难不已,作为皇帝身边的第一人,他是知晓分寸的,这样的消息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唯恐有人铤而走险,可是若有个万一,储君未立,届时岂不是谁都说不清楚。
见皇帝身上发热,嘴唇枯槁,甚至面容上俨然有衰败之象的模样,他心惊肉跳,心中连连唉声,急得团团转,好在太医署的太医照料皇帝多年,又救治很及时,到了下半夜,皇帝昏昏沉沉地醒来了。
只是神志还不甚清醒,众人放下了半颗心,一直到天亮时,见皇帝能说话了,才觉这一晚上仿佛也在鬼门关打了个转。
谋害君主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审问的人下手半点不含糊,另一个骨头倒还硬,何从却是没多久就招了个一干二净。
听见皇帝声音冷酷地说了一个“杀”字,曹桉便明白了,躬身下去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