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打照面就知道是何等资质，邓歆观他沉稳端庄处事不惊，心中更多几分凛然，他道，“下臣便不作矫作之态了，章愍太子与殿下乃是骨肉至亲，从前太子宽和仁厚，广布恩泽 ，如今太子殿下仙去，小皇孙伶仃一人，诸位相公正想为小皇孙寻一位可托付的叔父。”

这是直接挑明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楚暄，当初太子的子嗣几乎都在乱军中死光了，如今留下的这支独苗苗，乃是遗腹子，妾侍难产而去，小皇孙交由宗□□照料抚养，后来太子得追封后，小皇孙也上了玉牒。

只是就如邓歆所说，皇帝并没有对这个孙儿另眼相看的意思，这位小皇孙的确是无依无靠，若是来日新君继位，恐怕境地还有几分尴尬。邓歆说完，便等着楚暄的反应。

楚暄八风不动，捂着左肩轻咳了两声，“孤人微言轻，身无长物，岂能得托如此重责。”

邓歆闻琴知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徐而推到楚暄面前。

他爽朗一笑道，“事关重大，殿下尽可仔细思虑，下回拜访殿下的便不是下臣了。”

说完他起身长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门扉开了又合，楚暄垂眸看着面前的东西，轻咳了一声，“来人。”

“回府。”

＊

风急天高，夜鹰长啼，徐青弦从睡梦中惊醒，他压着气息惊悸轻喘，梦中的情形却历历在目。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两个月不见楚暄，对他来说漫长得渡月如年，今日匆匆瞧见一回，他一眼也不看他，就算明知理应如此徐情弦还是禁不住那股失落。

夜里梦见他在常青巷的宅院中，却遍寻不见楚暄的身影，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欢喜地上前牵他的手，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转过身来，面容不改，眉眼间那几分轻浅的柔和却倏然不见，只冷眼度量着他，声如冰棱道：“听话一些，别让孤生气。”

而后便甩开他的手，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徐青弦环视四方，屋里的碳火已经烧了大半，做了个这样不吉利的梦，不由叫他一阵心慌气闷，他下意识地抓紧了系在心口的麒麟佩，起身穿了外袍动作小心地推门而出。

夜阑人静，天气这样冷，外头乌漆漆的，只有廊角垂着盏灯火微弱的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他抓紧了身上的衣裳，呼吸间仿佛都带着寒凉的冰雪气，那股蜷在胸肺的憋闷但是疏解了许多。

他靠在廊下粗大的石柱上，仰头看着今夜格外皎洁明亮的月亮，月轮旁边隐约可见几圈朦朦胧胧的光晕，想来明日是个有阳光的日子。

月辉照得庭中空明，让他想起楚暄教过他的诗。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那一日未央宫拜见，他随侍皇帝身旁也得见他长冠吉服的模样。他神容俊美，面若昆仑之玉，腰系麒麟带钩，那身繁琐的衣冠庄严峻整地压在他身上，更显得他风神渊峙，贞姿秀颀。

外头的风声总是不平静，跟西戎的战争，储位的议论，广陵王的婚事，臣子之间的勾连倾轧，都随着漫天的雪点裹进未央宫的陛阶前。

他唇角露出了一点笑意，片刻后又神情十分平静地敛下眼眸，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青玉珠串。思绪慢慢，莫名忆起当年入宫时听过的一些传闻。

听说陛下未登基前便有一位很是宠爱的面首，那面首姿容美丽过人，与陛下情意颇笃，陛下登基后不仅许他荣华富贵，还给他赐了官爵，为此还惹得当时还在世的太后很是不满。

只是好景不长，后来那面首以行事僭越私通宫女的罪名叫皇太后处死了。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太液池的芙蓉花都不知道几度枯荣，那个面首的事早叫人抛之脑后了。

徐青弦忍不住想，这会是他将来的结局吗？

广陵王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跟他能有的大约也就是几年光景。他是男子，身份又这样微贱，志趣情操，才情学识，没有一样拿得出手，不过枕席之间以色侍人罢了。

年岁长了，楚暄自然会见到更多更好的人，而他也将无可避免地落入那个色衰爱弛的境地。他心中不无嘲弄地想，或者他的下场会比那个面首好一点，广陵王不是个心狠的人，他乖觉些，即便宠爱不再，想来楚暄不会吝于给他一场富贵的。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想要的吗？不用再做卑躬屈膝如同草芥的宫奴，不必担心哪一天就因为一场冲撞被拖出去处死，一个身体残缺的内侍，能靠着跟贵人的一点旧情平安富贵终老，这还不够吗？

夜近子时，光晕绚丽的月轮慢慢被轻渺的云雾气遮挡，庭院里风大了起来，刮得树枝哗哗作响，立在树上的枭鸟嘎嘎叫了两声，显得那点罩在人影上的月色愈发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