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柏坊凌府。
“这都第几个了?”
太仆寺卿的郎官前脚刚走,后脚田秋便从屏风后现身,谏大夫凌柏如招来婢女将酒樽吃食撤去换上新的,在他对面落座。
凌柏如气度儒雅,面留美髯,朝田秋笑道,“没想到我们这些人也有做香饽饽的一天。”
他曾在东宫任太子门大夫,后来巫蛊之乱起的时候被牵连流放,太子平冤之后,他又被赦免,皇帝随口让他做了了个不高不低的谏大夫。
换句话说,他是东宫旧臣,曾经的太子嫡系,当初太子身死人殒,东宫一系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现在洗去污名却又有人凑上来了。
毕竟他们总还有些余党,又多的是累代官宦盘根错节的故旧,若是能笼络过来,也不失为一桩助力,何况太子还留有子嗣在世,他们这些旧臣总应该为遗脉思虑一二。
至于田秋,左丞相鲍屈被处死后不久他就顶上了这个位置,可当年他落难时若不是许大将军曾捞他一把,何来他今日位极人臣。
他在旁人眼里是个出身庶族的纯臣,当初一石激起千层浪地为太子平冤和现在为伶仃无依的小皇孙作计来日,都是投桃报李罢了。
凌柏如问,“相国以为,陛下属意何子?”
田秋沉思片刻,“齐王如今居长,性情仁弱,可为守成之君,十五皇子又备受宠爱,陛下未尝无立幼子的打算。”
“齐王仁弱,耳根太软,若他得位,必然被妻族牵绊,”凌柏如不赞同,“十五皇子年纪还小,主少母壮,主少而国疑,陛下便是私心里再偏袒,也要为了江山思虑周全。”
田秋看他一眼,“陛下狠心。”
既然皇帝连亲生子都下得去手,自然也可以再为了江山稳定舍弃一个喜爱的女人。
“你干脆直说,你们属意哪一个?”
不只其他藩王想要太子余党的襄助,他们也同样想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储君以保小皇孙来日的安稳日子,否则,凌柏如也没有必要见客了。
他微微一笑,“广陵王。”
田秋诧异,“他非嫡非长,除上回救驾受赏,陛下并不曾对此子另眼相待。”
凌柏如微微倾身,“可是陛下多疑。”
“广陵王为人并不张扬,尚无妻族,母族不显,他的身后无所依仗,没有争夺权柄各有谋求的士族,也没有所图甚大的外戚,他对于陛下来说,是一个仁孝且威胁最小的儿子。”
比皇帝更难做的是太子,作为曾经的东宫属臣,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皇帝的猜忌有多可怕,太子年富力强,皇帝却日渐老去,他仍恋栈权柄,忌惮这个可以名正言顺取代他的嫡子。
彼时皇帝愈发喜怒不定,太子欲见皇帝一面而不得的宛如困兽,最后被逼到绝路不得不起兵的绝望,每每想起都让凌柏如等人不寒而栗。
“且他加冠那一日,我观此子,沉静克制风度不凡,不似池中之物。”
至于为什么不选看着差不多的庐陵王?当初太子一干人被打为乱党,凡检举追捕乱党的皆在章冲的运作下加官进爵,不巧,庐陵王妾室众多,他最宠爱的一位夫人家中便因此很是风光一阵,后来秋后算账,也不过是推出去几个替死鬼。
这里面的官司田秋是知道的,他便道,“若是他无意呢?”
“恐怕不太可能,”凌柏如轻抚须髯,“陛下行推恩法,若是安分守己做个藩王,三代之后,子嗣只会渐渐沦为庶人,是当处处受掣肘的区区藩王,还是当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想来这位殿下选得出来。”
“且慢,”田秋很是冷静道,“此事非同小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且先一查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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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舅父之后,楚暄便沉心养伤,镇日看书写字,日子过得很是安闲,直到入宫给李夫人庆生,一入宫便撞见徐青弦奉命赐赏,徐青弦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见他面容清冷,目不斜视,李夫人心疼儿子的伤口,连酒也不许他喝,生怕他劳神,生辰宴匆匆而散。
楚暄刚出宫不久便被舅父邀请至家中,他目光轻闪,随同去了。一入李府,便被引到一处厢房之中,舅父朝他示意完来人身份便踅身离开。
楚暄将近侍留在外面,推门而入,便见一人服饰端委静坐在木席上,一见他身影便起身来躬身施礼,“下臣左丞相府长史邓歆见过广陵王殿下。”
李舅父只知是相府来人,却不知是何官何职,眼下听此人自报身份,左丞相府长史,身后之人自然就是左丞相,楚暄眉眼微动将人叫起。
邓歆也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位殿下身形颀长清举,面容隽雅眉目清冷,仪表端凝而雅致,不见轻佻之态。
他心下稍提一口气,面上笑意不变,同楚暄入座后关怀了他伤势几句便话锋一转,“下臣以为殿下有龙章凤姿。”
龙章凤姿,形容人风采非凡,随意一个有几分才俊的都能担这声奉承。但是此时两人对坐之间,则显得如此大有深意。
楚暄眉眼间作出诧异的神色,随即温和而客气地一笑,“先生谬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