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楚暄在祈年宫行冠礼。宗正为正宾，赞者、摈者、执事、冠宾观礼，醴酒、祭器、礼乐齐备，广陵王宫中长史等在京属官列侍一旁。

说起来，因着燕朝那皇子十六岁封爵就国的旧例，除了太子外，其他皇子要么提前在京城加冠，要么等到年二十在封地上行冠礼后上表奏告皇帝，而楚暄的年纪倒是不早不晚地正好赶上了。

加冠为男子责成人之礼，整个流程繁琐而漫长，他行止进退间沉静端严的风度放在这样年轻又羽翼初成的年纪上，不由让有些人觉得扎眼。

初加缁布冠，再加皮弁冠，而后三加远游冠，楚暄顶着一众各异的目光从容依礼应对。

加远游冠后，他着藩王九章袀玄吉服，腰带麒麟带钩，垂双凤涡纹璧、犀形璜组玉，先往太庙谒庙，再前往未央宫朝觐皇帝，再是昭阳宫中向母亲行拜礼，如此折腾一日才算礼毕。

楚暄在宫里行完冠礼回府后，近侍服侍他换下那一身沉重华丽的衣裳，这衣裳太过隆重，能上身的时候不多，等熏上沉香后还得小心收拾，放到防虫蛀咬的香樟木箱笼里。

他换了常服，将今日换下的腰带拿在手里，这是一条上绣织金方胜纹的革带，线压得极为平整精致，扣着一只错金银嵌玛瑙的麒麟带钩。

革带上饰玉扣，铊尾、带銙皆为通透莹润的白玉。麒麟带钩錾刻精美形体巧丽，翻过面便能看到背面篆刻有“永膺福宁”四字，楚暄手指摩挲着那四个字，眼底不由含了些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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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尚未过，楚暄行冠礼后不久的大朝会上，便有大臣直言谏请皇帝立储。声名立世的清流文官上书一向无所顾忌，近两年来皇帝春秋渐高，又越发敬鬼神之祀，那几度有恙更让他们开始担心起，万一哪一天山陵骤崩再起内祸。

朝堂之上皇帝闻谏语不喜也不怒，反而还让他们进言，他子嗣众多，封爵的有十数人，即便除去夭亡的，幽禁的也还剩下不少，譬如齐王，江阳王，鲁王，豫王，广陵王，庐陵王，再往下数还有好些个尚且年少的皇子，霎时间庄重的殿堂中闹成了一锅粥。

皇帝高居陛阶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皱纹细布，已显出老态，双眼却凌厉深邃，如审视猎物的苍鹰，将底下每个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吵，当然是吵不出结果的，最后时辰过去不少，侍立一旁的宦官尖声高喊了一声“退朝”，众人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鲁王府。

鲁王和廖清渠相对而坐，刚一下朝进了坊巷，他便拉着岳父过府，他们身上还穿着朝服，鲁王有些不耐烦地将朝冠摘下，不顾礼数地半盘着腿坐着，微伸着身子道，“岳父先前说不急，如今还不急么？之前父皇竟然有将吴徜的女儿赐给楚暄的意思，今早又纵容朝臣议储，父皇是不是心里有人选了？”

上回廖清渠偶然提起楚暄，他这些时日就顺手派人去盯了这个皇弟几回，也不见他跟什么人来往密切。但自楚暄冠礼提上日程后，就频有风声传皇帝要给他赐婚，女方的人选传得最多的便是骠骑将军吴徜之女。

吴徜，以功封骠骑将军，居要职，常年戍守北境，军功累累，手下掌数万兵权，实打实的皇帝心腹。

他妻女老母都留在京中，两年前，其女与夫家起龃龉和离，如今仍在闺中未许婚配，重要的是，吴徜对这个女儿视若掌珠，若他日谁迎娶此女，他定然会有所偏颇。

廖清渠放下玉笏，仪容得体地端坐着，看着鲁王难掩急切的模样心里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若早知临了了了还有东宫易位这一遭，当初廖家就不一定会将女儿嫁给鲁王了，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若是事成，一个不精明的皇帝对士族来说可讨喜得多。

他心中成算半点不露，呵呵一笑道，“广陵王乃是帝子，身份尊贵，陛下要赐婚自然该选适龄的名门贵女，所属意的也不仅吴将军家的女郎。”

他顿了一下，眼含深意地看了鲁王一眼，“殿下的兄弟，也不只广陵王一个。”

有句话他没说清楚，皇帝的心思一向深，又性情多疑，让兵权在握的重臣与皇子结亲，事情未定又任由捕风捉影的传言沸沸扬扬，这里面的水分还不知道有多少。

对面的鲁王闻言思忖了一下，喃喃算着，“楚昹和楚旰算是废了，楚昂是个病秧子....”

廖清渠迤迤然道，“殿下莫不是忘了未封爵的皇子。”

鲁王顿时皱起眉，“不可能吧,”他皮笑肉不笑了一声，“若真是如此，我们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大老远从封地跑回来，抻着一口气四处钻营，到头来就为了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下跪磕头不成？

廖清渠似是调侃一般叹道，“陛下威重，圣心难测，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只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远在封地多年的儿子总是不比在膝下承欢的儿子见得多。”

他饮着清酒微阖上眼，意味深长道，“鼎之轻重，尚未可问啊。”

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皇帝积威深重，心思莫测，立储的权力谁也没有办法僭越过他去，已经可以自立的、长年在封地的儿子总是没有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来得让他放心。

而老皇帝虽然年纪大了，但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活多久，他们想要改天换日，一时半刻是成不了的。

鲁王听懂了。

他有些焦躁，“那当如何？”

立哪个不是立，皇帝凭什么选他？

廖清渠拿起玉笏，轻轻抚摸过上面的纹路，“凡事在人为，这个问题，可不只殿下在问。”

当皇帝的，再是手掌大权，也不可能一个人撑出一整个朝堂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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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时节，燕雁代飞，寒烟轻织。

”天气冷了，殿下当心受凉。”